她微微仰起脸。他的吻落下来，比枇杷树下那个吻更深。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手指触到他后脑的短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墙上，和枇杷树的树影交叠在一起。

卧室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茶盏被苏砚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青釉在暗处泛着极微的光，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九百年前霍仲年传它出来时，它是一件器物。九百年间苏家的修复师一代一代修它、刻它、传它。它不再只是一件器物了——它是所有传过它的人放在里面的念想的总和。

他们依偎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呼吸声慢慢合成同一个频率。窗外枇杷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动，像水波，一浪一浪地漫过这个安静的夜晚。她的手指抚过他的后背，指尖有修复师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贴在他皮肤上微微粗粝，像瓷胎修坯后尚未上釉的质感。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握着修复刀的那只手，嘴唇在她掌心的茧子上停了一会儿。

后来月光移出了卧室。苏砚之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平复成沉稳的节拍。他的手覆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脊柱，像修复师将刚粘合的瓷片轻轻按在原处。

“陆时衍。”

“嗯。”

“茶盏在看着我们。”

陆时衍在黑暗中笑了。他的胸腔在她耳边震动，笑声很轻，像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摩擦。“它在看。九百年前霍仲年传它出来时，一定不知道它会在九百年后看到两个后来的人相爱。”

苏砚之从他胸口抬起头。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热的，像修复灯的白光照着瓷片。她吻了吻他的下巴。新长出的胡茬微微扎人，像瓷胎修坯后尚未打磨的粗糙表面。她的嘴唇贴着他的下颌线慢慢移动，像修复刀走在冲线上，一寸一寸地感受器物的轮廓。

他低下头，重新吻住她。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照进来了，落在床头柜的茶盏上。后来她窝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他的手指插在她头发里，轻轻梳理着她被月光染成银色的发丝。茶盏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地立着，盏心的五瓣梅花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器物在黑暗里看了九百年，今晚它看到的是两个人如何在爱里完整。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爷爷种的那棵老枇杷树，第五年的新枇杷树，两棵树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像卧室里相拥的两个人。修器的人走了，种树的人走了，相爱的人在树下亲吻，在月光里相依。树替他们守着，茶盏替他们看着。

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床单上。苏砚之先醒了。陆时衍还在睡，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呼吸平缓而深沉。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眉心那道竖纹在睡眠中舒展开来，看起来比醒着时年轻了几岁。她伸出手，食指悬在他眉峰上方，隔着极近的空气慢慢画过他的眉骨、鼻梁、下颌。修复师的手指，在空气中描摹爱人的轮廓。

他醒了，握住她悬在他脸前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她的指尖。“早。”

“早。”

他把她拉进怀里。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茶盏在床头柜上被阳光照着，青釉泛出温润的光。九百年的器物，在清晨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