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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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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窑工盏的拓片在北京展出那天,苏砚之没有去。她留在西安,因为爷爷种的那棵老枇杷树今年结了特别多的果子,黄澄澄的压弯了枝头,她怕鸟啄,每天早晚各看一遍。方晓笑她,说苏老师你现在比守窑的人还认真。她没反驳,只是把被鸟啄过的那颗枇杷摘下来,削掉啄痕,切成两半,一半递给方晓,一半放进嘴里。很甜。爷爷种的枇杷树,结了几十年的果子,每年都甜。

陆时衍从北京回来时带了一本展览图录。封面是霍仲年绝笔信拓片和无名窑工盏拓片的并置——“窑火虽灭,子姓不灭”八个大字旁边,是那个歪歪扭扭用指甲划的“守”字。封底印着两件器物的收藏信息:一件藏于省考古院,一件藏于国家博物馆。霍仲年拓的影子,无名窑工守的窑,在同一本图录的封面和封底团聚了。

苏砚之翻到无名窑工盏的那一页。图录里将那件盏的照片放得很大,圈足内侧指甲划的“守”字被高精度印刷还原得纤毫毕现——起笔处指甲滑过的拖痕,收笔处划出圈足边缘的斜线,全部清清楚楚。她在图录的空白处用手指沿着那个“守”字的笔画慢慢写了一遍,像修复师用刀尖走在冲线上。

“这个人,在废墟旁边守了一辈子。烧不出北窑那样的精品了,但还在一件一件地烧。烧坏了,留在窑床上,继续烧下一件。他划那个‘守’字时一定不知道九百年后会有人把它印在图录上。他只是守。”

陆时衍从背后抱住她。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两个人一起看着图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守”字。“霍仲年拓花是守,无名窑工守窑也是守。我们取出拓片是守,方晓霍耀修碗也是守。守的方式不一样,但守的心一样。”

入冬后,苏砚之发现自己怀孕了。消息是林晚第一个知道的。那天苏砚之在修复台前坐了整个上午,修一只元代的青花碗,刀尖走在冲线上,走到一半忽然放下刀,去洗手间吐了。回来时脸色发白,但手还是稳的,坐下来继续走刀。林晚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什么都没问。晚上陆时衍来接她时,林晚把他拉到院子里枇杷树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陆时衍站在树下愣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礼节性的,是眼角都跟着弯起来的那种。林晚说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笑成这样。

苏砚之从工作室出来时,看到陆时衍站在枇杷树下。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青釉在修复灯下的光泽。她没有说话,走到他面前。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修复师将刚粘合的瓷片轻轻按在原处。“爷爷的枇杷树,又要多一棵了。”

苏砚之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月光照在手背上,她的手指上还沾着青花料的痕迹,蓝幽幽的,像牵牛花苗从土里钻出来时的颜色。“你怎么知道的?”

“林晚说的。你在修复台上吐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等修完那只碗再告诉你。冲线走到一半。”

陆时衍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平稳变成急促,又从急促慢慢平复成沉稳的节拍。他的手覆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脊柱,很轻,像修复师托着一件刚出窑的瓷器。头顶的枇杷树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将树影投在两个人身上。爷爷种的枇杷树,结了几十年的果子,现在树下站着两个人,等着第三个人的到来。

孕期的头三个月,苏砚之吐得厉害。但她每天还是准时去工作室,坐在修复台前,一件一件地修器物。吐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漱了口,擦干净手,继续走刀。方晓看不下去,把她正在修的一件明代青花大盘藏了起来,说等过了头三个月再还给她。苏砚之没有去找,只是从待修区拿了一件清代的粉彩瓶,继续修。

陆时衍每天傍晚来接她。她吐得脸色发白时,他不说话,只是把温水递到她手边,把她吐脏的垃圾桶清理干净,然后坐在她旁边看她修器物。她的刀尖走在冲线上,手还是稳的。修器的人,什么都可以不稳,手不能不稳。

三个月后,孕吐停了。苏砚之将方晓藏起来的那件明代青花大盘找出来,花了一周时间修完。大盘口沿缺失近半,她用瓷粉调配补缺材料,一点一点塑出弧度,上色、随釉。修复完成后,盘心缠枝莲层层舒展,青花发色浓艳,和明代工匠的笔触融为一体。她将盘子翻过来,在圈足内侧刻了“苏”字。刻完之后在旁边又刻了一个极小的“待”字。不是等待的待,是待来者的待。

方晓将盘子送往省考古院。老周打开锦盒,翻过来看圈足内侧。“苏”字和“待”字被修复灯照着,清晰如新。他在登记表上写下“修复师:苏砚之”,备注栏添了一行:“此器修复于苏砚之孕期。圈足内侧刻‘待’字。”老周抬起头看着苏砚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没有问什么,只是把登记表放进铁皮柜。

孕中期,苏砚之的肚子渐渐显了。修复台和椅子之间的距离需要重新调整,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伏在台面上工作了。陆时衍给她做了一张可升降的修复台,台面高度调到刚好让她坐直了手肘能平放在台面上。他量了她的坐高、臂长、手肘角度,画了图纸,找陈默帮忙焊的钢架。台面用的是老枇杷树修剪下来的枝条剖成的木板,刨得极平,上了一层清漆,木纹在修复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砚之第一次坐在这张新修复台前时,手掌在台面上慢慢抚过。枇杷木的纹理在她掌心里像溪谷里的水波。爷爷种的枇杷树,结了几十年的果子,修剪下来的枝条做成了修复台。修器的人坐在种树的人留下的木头上修器物。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手在枇杷木台面上慢慢移动。“爷爷的枇杷树,陪着你修器。”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掌在台面上按了很久。枇杷木的纹理贴着她的掌心,温温的,像爷爷的手。

她在这张修复台上修的第一件器物是一只宋代的建盏,铁胎,釉面有兔毫纹,口沿缺了一角。盏是爷爷修过的——不是他修的最后一件,是他年轻时修的。老周从库房里借出来的,说苏老师,这件盏你爷爷修过,你再修一次。苏砚之接过盏,翻过来看圈足内侧。爷爷的“苏”字刻在那里,起刀轻,收刀锐,横折处还没有后来那个微微上挑的角度。那是他三十多岁时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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