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色是最难的。青花料的调配,浓淡深浅要和原器完全一致。她在试片上试了七八遍,每一遍都拿给妈妈看。苏砚之每次都是一样的回答:“再试一遍。”她试到第十一遍时,苏砚之点了点头。她握着最细的勾线笔,笔尖蘸了青花料,在补缺处落下第一笔。笔尖走在石膏面上,很慢,手有些抖,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修复完成后,碗在修复灯下完整如初。补缺处的青花和原器完全融为一体,只有圈足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念”。陆念刻的第一个修复标记。她六岁,有自己的“念”字了。
方晓将碗送往省考古院。老周打开锦盒,翻过来看圈足内侧。陆念的“念”字被修复灯照着,起刀极轻,收刀微微拖了一下,在釉面上留下一道斜斜的划痕。他将碗放进展柜,和苏砚之六岁时修的第一件器物放在同一排架子上。妈妈六岁的“苏”,女儿六岁的“念”,在同一只展柜里面对面。
老周在登记表上写下“修复师:陆念”,备注栏添了一行:“此器为陆念独立修复之第一件器物。圈足内侧刻‘念’字。陆念六岁。”登记表放进铁皮柜,和苏砚之六岁时的第一份修复记录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母女的档案,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安安静静地团聚了。
秋天,陆念在老宅院墙下收到了霍小藤寄来的牵牛花种子。霍耀在信里说,小藤今年自己收了一整瓶种子,说要把第一瓶送给西安的陆念姐姐。种子装在一只小玻璃瓶里,瓶身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标签——“霍小藤,四岁,耀州”。陆念把种子瓶放在工作室展架上,和她自己的第一瓶枇杷核放在一起。霍家的牵牛花种子,苏家的枇杷核,两个小女孩的第一瓶念想,在同一个展架上面对面。
她把枇杷核从锦盒里取出来,装进一只小玻璃瓶,贴上标签——“陆念,六岁,西安”。瓶子放在霍小藤的种子瓶旁边。耀州的牵牛花,西安的枇杷核,隔着几百公里在工作室的展架上团聚了。
陆时衍从考古院回来时,陆念正站在展架前看着两只小玻璃瓶。他蹲下来,她指着霍小藤的种子瓶说“小藤”,指着自己的枇杷核瓶说“我”。“霍家的牵牛花,苏家的枇杷树。小藤四岁,我六岁。”
陆时衍把她抱起来,让她能够到展架最上面一层。那里放着霍仲年绝笔信拓片的复制品,“窑火虽灭,子姓不灭”八个字被灯光照着。陆念伸手在“子”字上轻轻摸了一下。“霍仲年的子,小藤的子。都是子。”
入冬后,苏砚之的工作室接到了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的正式委托——修复那件17度盘。瓦格纳博士在邮件里写道,盘在最近一次展陈运输中圈足受到轻微震动,17度刻纹旁边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继发裂纹。德国修复师不敢动手,希望苏砚之亲自修复。
17度盘运抵西安时,瓦格纳博士亲自护送。苏砚之将盘取出来放在修复台上。霍仲年1939年卖到柏林的这件盘,圈足内侧刻着“苏”字——明代苏家那位修复师修过的,和4度盘、11度瓶是同一只手。继发裂纹极细,从“苏”字旁边绕过,末端停在17度刻纹边缘。再晚几个月,刻纹就会受损。苏砚之将最细的修复刀尖探进裂纹,走得很慢。明代那位修复师几百年前修过这件盘,今天她接着修。她的手走在他走过的地方。粘接完成后,她在明代修复师的“苏”字旁边刻了自己的“苏”字,又刻了一个“念”字,又刻了一个“藤”字。陆念的念,霍小藤的藤。两个小女孩的名字,并排刻在明代修复师的“苏”字旁边。
盘子被送回柏林。瓦格纳将展签重新写过,在“修复师”一栏里写了三行字——“明代,苏氏(名佚);当代,苏砚之、陆念(六岁)、霍小藤(四岁)。”展签的末尾,他加了一行小字:“此器圈足内侧刻‘苏’‘念’‘藤’三字。”
苏砚之收到了瓦格纳发来的展签照片。陆念指着照片上自己和霍小藤的名字,抬头看妈妈。“我和小藤的名字,在德国。”苏砚之把她抱起来,让她看工作室墙上贴着的柏林牵牛花照片。“霍家的牵牛花也在德国。你们两个的名字,和霍家的花开在同一座城市。”
陆念看着照片里深紫色的牵牛花,和展签上自己与霍小藤的名字。六岁的手和四岁的手,第一次在大洋彼岸的同一件器物上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