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明案尘埃落定后的那年秋天,方晓收到了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很薄,只有一页纸。寄信人是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的秦老先生——不是青石沟纸层保护组的秦老先生,是他的儿子,同样从事纸质文物保护的秦怀远。信里说,研究院明年要启动一个大型项目,对敦煌藏经洞出土的唐代写经进行系统性修复,需要抽调全国各地最顶尖的年轻修复师。他在省考古院库房见过方晓修复的苏明远玉壶春瓶和张用执壶,想邀请她加入项目组,为期三年。
方晓把信放在修复台上看了很久。三年。去北京。离开西安,离开工作室,离开苏老师,离开霍耀和霍念,离开院墙上的牵牛花和爷爷的枇杷树。她二十七岁了,跟苏老师学了十几年修复,从碎瓷片修到一级文物,从刻“方”字修到刻“方苏霍”。苏老师在她这个年纪,已经独立修复了霍氏十七件刻纹器物中的第一件。
林晚从办公室出来倒水,看到方晓对着信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没说话,只是把水杯放在方晓手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回办公室。傍晚苏砚之从省考古院回来时,方晓还坐在修复台前。信摊在台面上,被修复灯照着。苏砚之在她旁边坐下,没有看信,只是拿起方晓正在修的一只元代龙泉窑青瓷碗,翻过来看圈足内侧。“方”字和“苏”字并排刻在那里,起刀圆润,收刀含蓄。方晓的刀法越来越像她了,但起刀处那个极轻的提锋是她自己的——苏砚之起刀是直接落刀,方晓落刀前会微微提一下,像牵牛花苗从土里钻出来时叶片将展未展的那一刻。
“秦怀远是我爷爷的学生。”苏砚之把碗放回修复台,“1990年代,爷爷在敦煌修过一批唐代写经。秦怀远当时是助手,跟爷爷学了三年。他说爷爷修写经时有个习惯——拼接碎片之前,先把每一片上的字临摹一遍。不是临摹字形,是临摹笔画里的力气。写经的唐代书手,有的力重,有的力轻,有的起笔犹豫,有的收笔果断。爷爷说,把力气临透了,碎片才能拼回它本来的样子。”
方晓低头看着修复台上的信。秦怀远的字很工整,起笔收笔都稳。“苏老师,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苏砚之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信旁边。茶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信纸上秦怀远的落款。“霍仲年封窑时四十三岁。苏明远北上时也是四十三岁。张用离开陕北南下时不到三十岁。霍小乙南归耀州时不到三十岁。每个人都在某个年纪做了一个选择。不是选择去哪,是选择把自己学到的传下去。”
方晓看着茶盏。九百年前霍仲年传出来的器物,在苏老师手里,在她眼前,每天放在口袋里,修器物时放在修复台上,回家时放在床头柜上。传了九百年,从来没有断过。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苏老师,我去北京。”
方晓离开西安那天是霜降。院墙上的牵牛花藤蔓已经枯黄了,种荚在风里轻轻碰撞。她把今年收的最后一瓶牵牛花种子交给霍耀。“替我在老宅院墙下种一排。三年后我回来,花应该爬满墙了。”霍耀接过种子瓶,瓶身上贴着她手写的标签——“方晓,西安,第二十三年。”他把种子瓶放进口袋,和霍念祖当年收的第一瓶种子放在一起。
霍念和霍小藤来送她。霍念十二岁了,已经能独立修复简单的青花碗。他从口袋里取出一片碎瓷,素面,青釉,是他最近从霍小乙窑址捡的,圈足内侧刻了一个“方”字。不是修复标记,是他自己刻的。“方老师,这个给你。霍家的碎瓷,刻苏老师教我的字。带到北京去。”
方晓接过碎瓷。霍念的“方”字起刀很轻,收刀微微拖了一下,横折处有一个极小的顿挫。他的刀法越来越像霍耀了,但起刀处那个犹豫的提锋是他自己的。她把碎瓷放进口袋,和秦怀远的信放在一起。霍家的碎瓷,苏家的字,霍念的心意,全部在她的口袋里团聚了。
陆念拉着苏砚之的衣角站在人群后面。她六岁半了,已经修完了第二件独立器物。她从口袋里取出一颗枇杷核,走过去放在方晓手心里。“方老师,爷爷的枇杷核。种在北京。”方晓蹲下来,把陆念抱进怀里。六岁的小人儿,手掌很小,但递枇杷核的动作和妈妈一模一样——掌心朝上,手指并拢,像托着一件刚出窑的瓷器。她把枇杷核小心地放进口袋,和霍念的碎瓷、秦怀远的信放在一起。
苏砚之走上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方晓手里。方晓的手微微发抖,茶盏在她掌心里泛着青黄的光,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她的掌心。“苏老师,这件茶盏我抱了十几年。今天抱不住了。”
苏砚之将茶盏拿回来放回口袋,然后握住了方晓的手。修复师的手,握刀的手,握住了另一双握刀的手。“茶盏我留着。你学到的,带走。”
方晓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她回头看着工作室的院墙。牵牛花藤蔓枯黄了,枇杷树的叶子还绿着。陆念站在苏砚之旁边,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车开了,院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
方晓走后,她的修复台空了下来。苏砚之每天早晨到工作室,会在那张台前站一会儿。台上还放着方晓修了一半的元代龙泉窑青瓷碗,补缺材料已经调好,上色试片贴了七八张,每一张都比前一张更接近原器的釉色。她试到第十一张时接到了秦怀远的信,放下碗就走了。碗口缺了的那一角,石膏填充的弧度已经塑好,等待上色。像一个人走到半路停下来等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