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念十八岁那年夏天,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北京寄来的,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的牛皮纸信封,收件人写着“霍念”。霍耀把信从耀州邮局取回来时,霍念正在老宅院墙下教霍小藤刻字。霍小藤九岁了,握刀的手势和霍念一模一样,起刀轻,收刀处那个微微上挑的角度和霍小乙残碑上的“传”字如出一辙。霍家的刀法,传到她这一代了。
霍耀把信递给他,霍念拆开,信是秦老先生写的。秦怀远的父亲,当年在敦煌带方晓修写经的那位。信里说,研究院明年要启动一个大型项目,对一批新出土的宋代瓷器进行系统性修复,需要抽调全国各地最顶尖的年轻修复师。他在省考古院库房见过霍念修复的霍小乙执壶和张用墓出土的青釉碗,想邀请他加入项目组,为期两年。
霍念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放在膝头。院墙上牵牛花的藤蔓爬满了整面墙,深紫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晃动。太爷爷霍念祖的牵牛花,传到第二十九年了。霍小藤放下修复刀凑过来看信。她认识的字还不多,但她认出了“霍念”两个字。“哥哥,北京来的信?”
“秦老先生写的。请我去北京修瓷器。两年。”
霍小藤低下头继续刻碎瓷,刀尖走在瓷面上,很慢。她刻的是一个“念”字,霍念的念。刻坏了几十片,这一片快刻好了。起刀轻,收刀稳,横折处那个微微上挑的角度和霍念刻“藤”字时一模一样。她学会了哥哥的刀法。“哥哥去北京,小藤在老宅等哥哥。太爷爷等了太奶奶三年,小藤等哥哥两年。”
霍念把她刻的碎瓷片拿起来,九岁小女孩刻的“念”字,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她的刀法比他九岁时好。他把碎瓷片放进口袋,和太爷爷的种子瓶放在一起。“小藤,哥哥到了北京,给你刻一片北京窑的碎瓷。北京的土烧的,和耀州的不一样。”
霍小藤抬起头,眼睛很亮。“那哥哥要刻小藤的名字。小藤的藤,在北京的土上。”
霍念走的那天是处暑。霍小藤天没亮就起来了,从院墙上摘了今年开得最早的那朵牵牛花,六瓣金线,用蓝布包好,放进霍念的帆布包里。蓝布是她新缝的,边缘的针脚比去年密了很多。太奶奶缝蓝布的针法,她学会了。霍念将蓝布包从包里取出来打开,牵牛花被压得微微皱了,但六条金线还清晰可辨。
“小藤,花会枯。”
“枯了也是小藤摘的。哥哥带到北京,放在修复台上。看见枯花就想起小藤。”
霍念将蓝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包里,然后把霍小藤刻的那片“念”字碎瓷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她手心里。“小藤,哥哥刻的‘藤’字,哥哥带走了。你刻的‘念’字,你留着。等哥哥回来,两片碎瓷放在一起。”
霍小藤将碎瓷片握在掌心里。瓷片被她刻坏了几十遍,最后这一遍的“念”字,每一笔都刻得很稳。她将碎瓷片放进口袋,和太爷爷的种子瓶放在一起。霍耀的车停在巷口,霍念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霍小藤站在老宅门口,手里攥着装碎瓷的口袋。她的蓝布褂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是霍家女人缝的。
车开了。霍小藤追到巷口,牵牛花的藤蔓从院墙上垂下来,深紫色的花朵在她头顶轻轻晃动。她站在花下,看着车越来越远。霍念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蓝布褂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蓝点,融进牵牛花的深紫色里。霍家的牵牛花爬满了整条巷子,霍小藤的蓝布褂子和花的颜色一模一样。
霍念到北京那天,秦怀远在火车站接他。秦怀远比去年瘦了些,鬓角有了几根白发,但握刀的手还和从前一样稳。他接过霍念的帆布包,包很沉,里面除了霍小藤的蓝布包,还有霍念从耀州带的一包牵牛花种子、几块霍小乙窑址出的碎瓷片、一件他最近修复的青釉刻花碗。碗是霍小乙南归后烧的第一批器物之一,碎裂成十几片,他拼了整整一个春天。修复完成后,他在圈足内侧刻了“霍”字,旁边刻了“念”,又刻了“藤”。霍家的姓,自己的名,霍小藤的藤。三个字并排刻在青釉上。他把碗带到了北京。
秦怀远将碗翻过来看圈足内侧。霍念十八岁的手,收刀处的拖痕已经完全消失了,横折处那个微微上挑的角度和霍小乙残碑上的“传”字一模一样。九百年,同一只手。“霍念,你刻的‘藤’字,小藤看到没有?”
“看到了。她说收刀处不够圆,让我到了北京再练练。”
秦怀远笑了。方晓嫁给他两年了,笑起来的样子越来越像她——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他把碗放回霍念的包里。“小藤九岁,已经会看收刀了。霍家的刀法,传到她这一代,青出于蓝。”
霍念将碗用蓝布重新裹好。霍小藤缝的蓝布,边缘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针之间的距离差不多。“秦老师,方老师在敦煌修写经时,你想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