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后,过了重阳与下元,就到了小年。
天慢慢冷了下来,工地的大通铺没剩下几个人了,大多人都选择睡在温暖的家里。
周武仍然睡在宿舍,宿舍里人少,也没有暖气,单薄的被子抵挡不住一点的寒风,周武只能在手机的平台上买了一个厚被子——他已经学会了手机上的大部分功能,也知道手机上买更便宜。
工地的进度终究没能在冬天完成,但也已经到了结尾,如果不是那新来的老是挑刺,想必早就结束了。
但在这时候,周武却感到了一股心慌,他开始担忧自己的未来,他常常陷入焦虑之中,思考自己之后该怎么办。
这种焦虑一直伴随他几十年,贯穿了他的大半生,他后来算是功成名就后,他才慢慢意识到,这种病很好治——有钱就行。
他从小寄人篱下,过着朝不保夕、穷困潦倒的生活,他多想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啊,不必看人脸色、也不会让他感到必须为那个家做些什么的不安感。
有一间属于他的屋子的冲动在他的心里骚扰着他,他开始不满意这个包吃包住的工作,想要找一份新的,过着白天上班,晚上在屋子里睡的普通生活。
虽然如今也是可以去买房子的,但他也舍不了这个免费酒店。
他心里明白,要想买房子,就必须逼自己一把,辞了这个工作。
但他又害怕,害怕找不到更好的工作。
他就这样犹豫不决地持续了大半个冬天。
过年的时候谢聿臣过来了几次,但大多数时间周武都不知道他去哪了。
谢聿臣也从没有对他讲过他的家人。
这是周武在城里过得第一个新年,在之前日子里,他似乎把周口村压在了脑海深处,从没有回想起。
但看着大街小巷挂起的红彤彤的灯笼,贴着福字与春联,而他身边清清冷冷,他也会想起赵姨,想起村头住的何奶奶。
何奶奶的屋檐下一年四季都挂着那红灯笼,赵姨在时,每到过年时也会亲手写下一对春联和福字,让短胳膊短腿周武贴墙 上。
小小的周武够不着,她坐在床上透过玻璃看了一会儿,嘴里骂了几句,然后起身去把春联贴上。
开春之后,工友们陆陆续续地开始返工,工地上重新热闹起来。
周武心里那点犹豫也被这喧闹声搅得更加烦乱。
这天,新来的监工又来了。
这人三十出头,听说跟甲方沾亲带故,自从去年秋天到了工地,就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他对进度挑三拣四,对工艺吹毛求疵,工人们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找茬精”,偏偏没人敢惹,连包工头对他也点头哈腰的。
周武本不想跟他起冲突,他在工地上干了这么久,也是见识到了很多牛鬼蛇神,与刚出山的愣头青相比,脾气也收敛了很多。
况且之前的事情,也让他学会了不要冲动。
可这天下午,找茬精偏偏找到了他。
他先是问:“哪个是周武?”
周武不明所以的应了声。
那人才走了过去。
“周武是吧?”找茬精手里拿着个本子,皱着眉看他,“你这活干的不行,这几面墙的抹灰厚度不均匀,手法也是错的,返工。”
周武愣了下,他虽然手法不熟练,但也是仔仔细细地抹的,整面墙光滑平整,没有一丝褶皱,那人存粹是没事找事。
但他还是忍了下来:“刘头儿,这误差不多,规定上是可以的。”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刘头儿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哪那么多废话?让你返你就返。”
几个工友听见动静,都停下手里的活看过来。
有人小声嘀咕:“这墙明明做得挺好的……”
周武握紧了手里的抹泥刀,冰冷的金属让他的手产生钝痛,压着脾气说:“刘头儿,返工可以,但得说清楚哪不行。这几面墙废了三天功夫,拆了重做又是三天,后果你可以承担吗?”
“你给我谈条件?”刘头儿冷笑一声,把本子一合,“你知不知道这活如果你不干了,我可以换人?外面大把的人等着干。”
包工头这时候才跑过来,拉着刘头儿到一边说了几句好话,又转过身对周武使眼色:“小周,你就返一下嘛,别犟。”
周武看着包工头那张和稀泥的脸,又看看刘头儿趾高气昂的样子,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突然有些不想忍了,就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劝他,忍一下最好,但他在山里的时候忍着周叔,好不容易出来了,他不欠任何人了,他也不需要忍任何人,于是他没有说话,放下抹泥刀,走到通铺那边,开始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他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旧手机、还有一个他犹豫了大半个冬天才买的那床厚被子。
他抱着被子出来的时候,刘头儿还在那儿跟包工头说着什么,看见他这架势,有点意外:“你这是干嘛?”
周武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平静。那种困扰他大半个冬天的焦虑,在这一刻反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