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干了。”他说。

刘头儿有点挂不住面子：“你什么意思，我说你两句你就撂挑子？”

周武没有回答，径直往外走。身后传来工友们的窃窃私语，包工头在喊“小周你等等”，刘头儿的声音也追了上来：“走就走，你以为你多厉害？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

周武没有回头。

他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凉意。大街上的灯笼早就撤了，春联也被风吹得卷起了角。他抱着被子，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那里。

天色已暗，街边路旁的法国梧桐还留着深冬的余迹，老枝疏朗遒劲，斑驳树皮褪着灰褐，枝桠光秃秃的往上长，风过轻轻摇晃。

行人低着头匆匆朝着家的方向走，安云江的桥洞下躺着一位浑身酒气的大叔，前面放着个破烂的碗，里面有几枚钢币。

周武走累了，在那人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

这烟还是孙大力给他的，也不知道那小子知道他走了后，会是什么反应。

周武盯着烟看了许久，这才发现他没有打火机。

他感到了烦躁，老天爷像是专门跟他对着干一样，处处与他作对，他听着安云江的流水声，有一瞬间想要跳进去。

他在心里对着自己说，跳下去一了百了，该有多好。

可是他又想，赵姨死时是他给她收的尸，而他死后呢。

他在脑海里过了一圈，也想不出那个人来，虽然杨坤和孙大力是愿意的，但给死人收尸，这多晦气啊。

如果不收尸，任由尸体在水里腐烂，发臭，这会影响水质。

“影响水质”这个词，还是他在江边看到的，碰巧这四个字他都认识。

为了不给其他人添麻烦，他还是活下去吧。

他连活都没活明白，就已经想到了死。思想超前程度，已经打败了大多数醉生梦死的人。

就在他皱着眉头思考自己的人生大事的时候，旁边的酒鬼醒了，他看着周武手里的烟，递了一个打火机。

然后兴趣盎然地看着周武的动作。

周武不熟练的用打火机点燃烟，学着孙大力的样子放在嘴里抽了一口，结果被呛得直咳嗽。

旁边的大叔哈哈大笑起来。

周武在桥洞里呆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

他没有去吵还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酒鬼，轻手轻脚收拾好了自己，然后只给自己留了五十块，其他的零钱全都放在了酒鬼的碗里。

他已经有了打算，租个遮风避雨的小屋，然后跟着杨坤送外卖。

周武到的时候，杨坤快到了上班的时间，因此来不及给周武说话，先是火急火燎的开着电动车带着头盔走了。

但他也清楚了周武的来意，害怕自己说不清楚，中午回来时带了一个同事来。

那同事叫温载酒，只比周武大了两岁，听说是家里穷付不起学费，考上大学后选择出去打工。

小孩剑眉星目，鼻梁直挺，笑起来有两颗虎牙，一股少年之气。

他们先是在手机平台注册了一个账号，后来要输身份证的时候，周武疑惑：“身份证……是什么？”

温载酒愣住，一脸诧异：“朋友，你是黑户啊……”

三个人对了半天，最后才接受周武没有这个东西的事实。

温载酒躺在沙发上语气无奈：“没有身份证，什么工作都办不了。”

周武皱着眉，感到有些难办。

杨坤安慰他：“没、没事，下、下午去公安局，办、办一个。”

说去就去，三个人吃完饭后，一同动身，去往辖区公安局。

三个人走出狭窄的出租巷，午后天光淡凉，街面行人闲散。

踏进公安局的大门，冷气扑面而来，墙面白净，办事窗口整齐排列，来往人各司其职，安静又肃穆。

辅警上前询问来意，杨坤抢先一步，磕磕绊绊地说明来意：

“警、警察同志，他、他没有户口，没、没身份证，想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