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沅靠在电梯门里,慢慢地蹲了下去。
“为了你好”这句话是个借口,她小时候听过很多次——
送你到寄宿学校是为了你好,周末不来接你是为了你好,让你学会独立是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知道。
她只是用小时候被伤害过的方式,又伤害了苏挽。
这就是她从小学会的,也是唯一会的东西。
她把脸埋在膝盖。
对不起,苏苏。
我不知道怎么爱人。
我只知道,该怎么逃。
*
工作日。
整个公司都感觉到了苏挽的气场变化。
可怕的不是老板发脾气,而是老板沉默不语。
苏挽不发脾气,比发脾气更吓人。
她在走廊上走过,没有任何人敢打招呼,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每一步的节奏都让人心脏加速。
开会时,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但眼神杀气十足。
市场部汇报的时候,部门经理把一个数据念错了。苏挽没有骂人,她把那份报告合上,推回去,声音很冷:“改。”
那人拿着报告退出来,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
路琼瑶在财务部大气都不敢出。
苏挽一整个下午来财务部要了三次数据,每一次都是站在门口,说完就走。
她经过阮沅空着的工位时,脚步没停,也没有看一眼。
但路琼瑶注意到,苏挽每一次经过那个空位,手里拿的文件就会多折一道印子。
周一下班,保洁阿姨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一大捧玫瑰——
九十九朵,花苞还是新鲜的,包装纸都没拆,整束扔在里面。
保洁阿姨觉得可惜,抽了一枝想带走,被路琼瑶拦住了,她看着那捧玫瑰,心中了然。
苏挽回到房子,打开门。
玄关的地上放着阮沅穿过的拖鞋,厨房的中岛台上还有两个杯子,是之前早上她们喝牛奶用的。卧室的床上,还有阮沅睡的另一只枕头。
人走了,但是生活里处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没有消散。
苏挽心里闷。
她在卧室门口站了很久,那件高定裙的包装袋还摆放在桌子上。
苏挽走过去,把袋子扔到衣柜,嘭地关上。扔完之后,又站了一会儿,重新打开衣柜,把衣服从袋子里捡出来,拍了拍,挂好在衣柜里。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和阮沅的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上周末。
阮沅说“我上车了”,苏挽发的“嗯”,阮沅后来发“到了”,苏挽没回。
越看越烦,越想越气。
苏挽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浴室,把水开到最大,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一直浇。
她想浇灭心中一团说不清,理还乱的思绪。
手机屏幕在床上亮着,苏挽发给阮沅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你行。”
邕州。
阮沅坐在分公司宿舍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她能想象苏挽打下这两个字时的表情,她肯定生气了。
阮沅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下来。
邕州的宿舍倒是比她在霖城的租房大,也是老小区,但是环境开阔得多,外面临近商业区,周边热闹,靠近地铁口,生活挺便利的。唯一不足的就是,步梯七楼。
没事,就当锻炼了,阮沅对自己说。
这世上的事,本就无十全十美。
她把苏挽给的那只布偶猫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阮沅躺下,在床上抱着那只猫,就像抱住了苏挽。她闭上眼睛,把布偶猫按在胸口上,很软。
但是不一样,苏挽是有温度的,炙热的,滚烫的。
玩偶没有温度。
阮沅小声叫着玩偶:“苏苏。”
公寓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空调偶尔发出的声音。
阮沅把布偶猫放到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一直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邕州,是另一栋一模一样的宿舍楼,和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打在楼下遮雨棚上的声音。
嘀嗒,嘀嗒。
*
苏挽之后又气了三天。
第一天,她把阮沅的微信对话框打开又关上,反反复复几十次,最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办公桌上,盯着百叶窗看了半小时。
第二天,她把阮沅给的那只布偶猫从床头柜甩飞到客厅。半夜两点又爬起来,走到客厅把那只猫捞出来,拍了拍灰,放回床头柜上原来的位置。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只猫弯弯的眼睛,想起电玩城里阮沅握着它眉目灿烂的样子,苏挽把猫转过去面朝墙壁。
“不许看我。”她说。
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老老实实抱在怀里睡了。
第三天,她在会议室里把市场部的方案打回去五次。营销总监沉珂第N次从会议室出来,脸色发青。
路琼瑶递了杯水给她,压低声音说:“忍忍,苏总这几天心情不好”。
沉珂喝了一口水,伸手抬了抬细框眼镜:“心情不好,被甩了吗,不过她那臭脾气,也不例外。”
路琼瑶赶紧捂着她的嘴,朝她眨眼。这人说话怎么还是跟在大学里一样,要么不说,要么语出惊人,偏偏每次都说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