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细碎的金斑,落在案上那封封皮烫着云龙暗纹的素白信函上。梁玥指尖捏着信函边角,指腹轻轻蹭过细腻的宣纸,却自始至终没有抬手拆封的意思。爽约便是既定的事实,一纸笔墨、几句虚言,弥补不了她落空的等候,更谈不上什么诚意。
太尉立在廊下,将女儿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头百感交集。他望着梁玥眉眼间的悠闲自持,一半是欣喜,女儿未曾被儿女情长裹挟,不被帝王的举动牵动心绪,始终保有自己的棱角与清醒;一半是忧虑,帝王心术难测,这般不肯轻易妥协的性子,日后伴君左右,究竟是福是祸,实在难以预料。
梁玥将那封信随手搁在一旁,全然没放在心上,依旧按着往日的步调,该吃吃,该喝喝,没事便寻小姐妹们相聚嬉戏。
既未拆信,便也无回信的道理,她是安乐了,但这个无所谓的态度,却让高居深宫的陈执乱了心神。
另一边,信陵长公主没有停下为女儿云娘择婿的脚步,她不会像太尉一般大胆、毫无顾忌,直接将人领回家让女儿相看,而是顾及着贵族圈层该有的威仪与体面,迂回周旋。是以这日,公主府又以赏花的名义广发请帖,邀人宴饮同乐,只为给女儿提供一个能与年轻公子们方便交谈的场所。
梁玥乘车抵达长公主府时,府内已是宾客盈门,朱红大门敞开,两侧垂落着淡粉纱帘,满园牡丹、蔷薇开得如火如荼,花香随风漫溢。她刚踏入偏僻的水榭,便看见云娘独坐在藤椅上,手边摆着青瓷茶盏,指尖轻拨着杯沿的茶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梁玥走上前,眉眼弯起,笑嘻嘻地打趣:“怎的今日长公主府侍卫这样多,该不会是看着你的吧,这阵仗,你干脆从了算了。”
云娘若有所思地瞥了眼远处巡过的侍卫,从容淡定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是在从呀,可是阿娘又教训我朝秦暮楚,我们做儿女的,可真是难为。”
听着她这番“左右为难”的话,梁玥忍不住低笑出声,肩头微微轻颤。
云娘之前还会寻由头躲避母亲的步步紧逼,近些日子见实在躲不过了,索性改了应对之策,对前来攀谈的世家公子,既不明确拒绝,也不主动应承,处处留情又事事不答,人人面前都留着三分薄面,软绵又温和,礼数上挑不出半分错来。这般软钉子,信陵长公主碰了一次又一次,心头的火气越攒越盛,近日脾气愈发火爆了。
梁玥收了笑意,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提醒她:“当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长公主可不是拘泥于礼法之人。”
驸马庸懦,长公主豢养面首不知多少,保不齐她还真能动让女儿和自己一样的心思。
云娘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淡淡开口:“那还不是平日里与赵地一堆麻烦事,她自己都嫌烦的。”
说罢,她主动伸手挽住梁玥的胳膊,转开了话题,语气沉了几分:“咱们不提这事了,你忙着与陛下恩爱,可知挽悦想和离?”
梁玥闻言,算不上多震惊。陶挽悦对婚姻的失意早有显露,这般念头,虽是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梁玥理所当然:“那倒不如趁早。”
云娘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蹙:“难。”
这门婚事,是卫尉与羽林令两大家族的联姻,不只是陶挽悦与曹鸣之间的个人婚姻,牵扯甚广。更何况曹鸣即将领兵出征,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家眷若是闹出和离的事端,无疑是挫了将士锐气,于情于理,陶挽悦都只能委屈自己,安稳待在曹府。再加上她是曹家长房长媳,婆母早逝,府中中馈全靠她与二婶打理,家事缠身,哪里是说脱身就能脱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