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像石子“咕咚”掉进湖里,没有回应。
姜许灵尴尬,抿紧唇,带着门往后退。
门就剩一条缝儿的时候,又忽然闯进来:“好吧,我还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餐桌太大了,总是我一个人吃饭,赵姨也不肯陪我......”
她的眸子逆光,忽暗忽明:“现在你来了,我们可以做饭搭子。”
陆修允微微抬起头,语气淡的构不成疑问句:“你不怕我了。”
姜许灵:“......”
心中腹诽:原来你知道啊。
她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语气骄矜:“现在不怕了...我怕的也不是你啊,是你身上的伤疤。”
“可我现在看见了伤疤后面的你。”
“那伤疤,就变成了另一种颜色的皮肤而已。”
陆修允怔住,喃喃重复道:“另一种颜色的...皮肤?”
姜许灵:“嗯,在现有肤色的基础上,加少量的洋红,少量白,我调过。”
闻言,陆修允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姜许灵以为他要拒绝。
可他开口了。
像是等那些话慢慢渗进去,才缓缓站起来,哑着声问:“...晚上吃什么?”
鲁莽的人,走近一团微弱的火苗,呼得吹了口气。
那火苗没灭,反而亮了一点。
姜许灵惊喜:“你等等,我问问啊。”
整个人轻盈地蹦起来,哒哒哒跑下楼:“赵姨——我们晚上吃什么?”
其实他们吃的不一样。
陆修允有忌口,饭菜是另一个阿姨单独做的。
面对面坐着,像是吃食堂。
有点亲近,又有些疏离。
陆修允吃的很少,几口就说自己饱了。
姜许灵客套:“再吃点吧。”
他也不拒绝,放下的筷子又拿起。
赵婷兰躲在厨房里偷偷瞧着,觉得稀奇。
…
两周后,脸颊消肿,姜许灵一个人去诊所装上义齿,学习怎么拆卸怎么清洗。
翌日便回学校上课。
体育馆事件后,她的变化很大。
一是在学习上,原本打算把高中三年混过去的姜大小姐,开始认真听讲了。
课后主动找老师咨询国内的美院,研究专业,报考方向。
她不仅要自己考,还要带着钱多多一起考。
沈青姿要她静下心好好想想,她想了。
得出的结论是:环境不决定命运,但环境大概率决定了你和谁经常见面。
姜许灵再也不想见到韩江之流的人渣。
二是...和陆修允的关系变得亲近。
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六亲缘浅,父母兄姐都在,却从来没有感受过亲情的女孩,在另一个破碎的男孩身上,找到了些许......家的感觉。
“陆修允吃饭了。”
“好。”
“今天想听什么?”
“都好。”
“你这房间里太黑了,要不要来我画室坐坐?”
陆修允犹豫了片刻,说:“可以吗。”
“当然,”姜许灵朝他招手,“来。”
他们一起吃早饭,一起吃晚饭。话题不多,可面对面坐着也不尴尬。
她弹琴他听,她画画他看。
之前还盼着人早点走的姜许灵,已经习惯了陆修允的存在。
...
“所以,他现在寄住在你们家?”钱多多咬着吸管,瞪大眼睛看对面。
因人生第一次进出警察局,她也被关了禁闭,昨天才放出来。
姜许灵一边点头,一边拆手里的汉堡。
两人终于在体育馆事件后的第三个周末见上了,约在KCF吃可乐炸鸡。
钱多多问起陆修允的事情:“他还上学吗?”
“应该是暂时休学。”
“...也是,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钱多多真诚道,“你帮我跟他说声谢谢,虽然他是为了救你,可捎带手也救了我。”
“好。”姜许灵感慨,“其实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是他第一个赶过来。”
“对啊,你不是说消息是发给赵姨的吗?”
姜许灵叹气,咬了一大口汉堡。
从小到大,和她相处时间最长的人是赵姨。按理说,她们才该最亲近。
可赵姨总把她当雇主,她饿不饿,冷不冷,热不热赵姨很关心,至于她死不死,出不出事...赵姨不想担责。
...人之常情。
说到底,就是一份工作而已。
姜许灵垂眸笑笑:“她愿意帮我报警,已经很好了。”
钱多多点头,沉默片刻,
老练地总结道:“所以啊,一定要珍惜每一个愿意赶到现场救你的人,她们权衡利弊后,还是选择了你。”
“是啊。”姜许灵赞同。
钱多多笑着笑着,开始掉眼泪:“谢谢你阿灵。”
她明明可以报完警,站在外面等。
可她没有。
“也谢谢你。”姜许灵递纸巾过去。
韩江想要阿灵的联系方式,只要给出去就可以全身而退。
可她没给。
比起成年人的资源置换,她们身上还保有一种近乎本能、带着体温的真。
两个人相视一笑,擦干泪喝可乐。
姜许灵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韩江回去上学没?有没有为难你?”
钱多多说:“他退学了。”
“退学?”
“是啊,”钱多多压低声音,“不仅是退学,听老师说,他们家的工厂也倒闭了,一家人都搬走了。”
“什么?”
姜许灵想起沈青姿的话,头皮猛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