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出了校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前走。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路灯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
家里黑着灯。他开门,换鞋,没开客厅的灯,直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铁盒子。
打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条手绳,深棕色的,细细的,很朴素。是穆祉丞在N市古街上那个手工皮具摊买给他的,说“想给你留下点我的痕迹”。
一块奖牌,金色的,背面刻着“穆祉丞”三个字。是穆祉丞在仓库里挂在他脖子上的,说“给我一张你的照片交换”。
他看着它们,没有伸手去碰。
然后他开始回忆。
不是刻意去想的,是那些画面自己涌上来的。
他想起第一次翻开人体解剖图谱的那天,五岁。
在爸爸的书架上,那本书很大,比他的脸还大,封面是深蓝色的。第一页是全身骨骼,一个人的轮廓被画成了线条,颅骨的眼眶空洞洞地看着他。
他没有害怕。
他从小就知道,人不过是一堆骨头和肉的组合。
这是他们家饭桌上最常见的谈资。爸爸会把CT片子举到灯下,指着一处模糊的阴影说“这个位置的肿瘤很难剥离”,妈妈会接过话头,用筷子在空中比划一个角度,说“从侧方入路会更安全”。他们说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的汤是不是咸了一点。
爸妈工作都很忙,他常常一个人在家里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爸爸后来问他,想不想学医。他说不知道。爸爸说你的手很稳,适合做外科。他没说话。他好像无所谓,没什么想实现的目标,也没什么想要的东西。
他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能说出人体206块骨头的名称和位置。颅骨、锁骨、肩胛骨、肱骨、桡骨、尺骨、腕骨、掌骨、指骨——但知道了这些,然后呢?
他还是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哭,为什么会在某个人的面前心跳加速,为什么会在某个人的身后悄悄跟着,走过了三条街还不想停下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穆祉丞的那天。
巷子里,三个职高生围着他,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事。从初中开始就有人找他麻烦,理由千奇百怪——你长得太像女生了,你凭什么比我高,我看你不顺眼。他不还手,不骂人,也不跑,甚至觉得这种幼稚的把戏有点无聊。
然后穆祉丞来了。
巷子里光线不好,但王橹杰看得很清楚——那双眼睛很大,瞳色很深,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琉璃。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种王橹杰说不清楚的、让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快到他怕穆祉丞听到。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任何话。他低下头绕过穆祉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