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年半,季樵没想过会再度回到水洲镇,也未料到和陈明宵有后续发展。他还能清晰回忆起彼时离开的心情,那是一个艳阳高照天,而当前阴云寒凉。
回溯初次踏足此地,亦是相近景象。狭小房间又堆满蛛网,长廊的光线打入腾起微尘,久别的霉味袭面而来。
季樵环视一周,目光停在角落那台金属大风扇才恍然想到,走之前忘还给陈明宵了,他这人也老实,不说撬开门自己取一下。
陈明宵放完行李,见季樵伫于自家门前,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也是这般愣在那里的,他爸吼完他,他才动身并狠狠带上门。
那会儿陈明宵在外面晾衣服,他想,这个城里来的少爷脾气真不小!可接触后才发现并非如此。
陈明宵也观察起这个房间,心道住半月而已没必要打扫,于是说:“你住我家吧。”
“算了,不方便。”季樵秒回绝。
一室一厅的房间,同他躺一张床,就算他俩忍得住但连话也不敢乱说,一墙之隔的孙念芝起疑心怎么办?
季樵弯腰扶起被风刮倒的塑料凳,陈明宵取来工具帮他清理杂尘。
平房白昼没什么人,但今个儿罗伯回来午休了,正出门上班便碰着他俩,脑袋往门缝一探,“诶,季樵回来了?”
背对他的季樵充耳不闻,陈明宵帮忙打圆场:“对,回来过年。”
明日便是除夕,罗伯未再多言,喜滋滋地哼着小曲儿出去了。
陈明宵回身见季樵一言不发擦拭着桌面,倚至桌旁道:“怎么啦?担心他们听到了那句话?”
心领神会是哪句话,不外乎只有季振那句“你是同性恋,你妈不要你。”
“不是,我不在乎他们听到。”季樵停下动作,他不在乎世俗眼光,也没有不愿面对可能听见那句话的街坊邻里,不然他根本不会回来,他在意的是,“今时不同往日,我不想因为我影响他们看你的眼神。我可以一走了之,但你不行。”
陈明宵面露不悦,季樵没理他,继续擦桌子,“这段时间有人的时候,还是跟我保持点距离吧。”
陈明宵控住他擦桌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扯过来面对面,道:“你说什么,我才不要跟你保持距离,我不管他们怎么想的。”
看季樵心存顾虑,陈明宵又正色补充:“渝州我可以正大光明牵你的手,在这里,也同样可以。”
他不会想出柜吧?季樵的嘴角扯了一下,理智战胜感情,低声道:“这里不行,不要冲动。”
陈明宵不是冲动,他只是觉得两个情投意合的人为什么要在意旁人的目光,为什么要躲躲藏藏,他有点不高兴,“你什么意思?”
季樵解释:“我说,三思而后行,不要让你奶奶怀疑,让她操心。”
“这个我知道。”陈明宵没打算现在向他奶奶坦白,毕竟自己还没有承担一切的能力,但他不爽季樵说的话,凑近盯着对方好看的眼睛,强调道:“但你要我跟你保持距离,不行。”
季樵推了他一下没推动,抹布使劲往桌上一甩,郑重其事地说:“那你也不能靠这么近,这段时间老实跟我当兄弟。”
陈明宵明白他的意思,但仍赌气:“……谁要跟你当兄弟。”
大致收拾完了,陈明宵掸完灯泡的浮灰跳下来,便看见他真兄弟发来的消息,对季樵说:“我跟辛赏说我们回来了,他约我们今晚吃饭,要去吗?”
陈明宵和季樵提过,辛赏知晓他们的关系且守口如瓶。但季樵吧,不乐意和关系不熟的人吃饭,他和辛赏以前在学校话都没讲过几句,还是辛赏主动加的季樵微信,所以如果季樵不想去,便不去了。
然而季樵答应了,陈明宵的发小嘛,不能拂了他的面子。
约的夜宵在老街大排档。
竹竿支撑的雨棚底下炭火烧得贼旺,几个当地人喝大了在高声划拳,雪花啤酒倒进杯子气泡直窜。
辛赏已经到了,一身藏青短棉服,内层米色卫衣的帽子翻在外头,招呼陈明宵和季樵快坐。
随后点了几个菜,就着油炸花生米下啤酒,辛赏和陈明宵寒暄了一些近况。
再提及他们的初中时代,辛赏说:“以前读初中那会儿,我感觉你学习一般啊,没想到你高中发愤图强了,还考上了双一流的大学,功夫不负有心人。”
陈明宵笑道:“你现在也很好啊,自己赚钱,说不准过几年,你都能买房了。”
“我买得起哪门子的房!”辛赏高考落榜,家中拮据故没让他复读,如今跑农资货运的活儿。这些,陈明宵和季樵说过。
辛赏酒劲上头喋喋不休地朝季樵说:“高二那会儿,我还纳闷呢,陈明宵天天起那么早去学校干啥?他跟我说是为了学习,结果班上有个同学来得早,他说看见陈明宵跟你坐一趟车,跑来问我你是谁……我寻思咋回事呢,陈明宵有新兄弟了也没知会我啊,我去问陈明宵你是谁,才得知你季樵这么一号人……”
“对了季樵,那阵我们班有个女生暗恋你来着,你应该都不知道,她让陈明宵帮她递情书,陈明宵没同意。”
季樵看了一眼陈明宵,陈明宵尬笑着没否认,辛赏接着说:“我当时还说她了,同班同学的我,或者陈明宵这么帅的不喜欢,暗恋高三新来的啥意思啊……”
陈明宵感觉辛赏有些喝糊涂了,“你少喝点吧。”
辛赏没搭腔,继续跟季樵唠:“要不说呢,我晓得你俩有一腿时,我都惊了,后来嘛仔细琢磨过了,也在情理之中……诶,陈明宵你怎么没喜欢我呢?”
他脑袋昏沉,手肘差点打翻酒杯,抬过去想和季樵碰杯,后者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响,辛赏嘿嘿一笑:“干杯!”
辛赏下肚了五瓶啤酒,走路勉强保持平衡,所幸他住的地方离老街不远,陈明宵和季樵送他至楼下才放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