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让人给他包扎，但那伤口太深，恐怕无力回天。她沉默地望着这个赏识自己的师父，这个把她从入门杀手中破格提拔的人，这个说她面具好看的人，这个捻着胡须说“这江湖马上就要乱起来了”的人。

那时他的眼中有期待，也有惆怅，就像他如今眼中逐渐灰败下去的光芒。

他开始咳嗽，咳出了血沫。无名让他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可他只是摇了摇头，解下腰间的香囊放在她手里：“楚客…戎族公主…她在后宫…我们都希望这天下可以乱，她一生在仇人身侧，我…我不愿…”

他已经说不出来话了，无名望向手中的香囊，不是寻常的纹样，是一只白色的老虎，在月光下仰首长啸。戎族，那是北方的游牧部族，这些年与楚国时战时和。

他的手垂了下来，脸上那惆怅的笑容依然如常。

无名轻轻将武越放平，远处的喊杀声又响起。

阴宗的姑娘们杀来了。那些男弟子大惊，进退不得。有人负隅顽抗，有人转身逃跑，有人跪地求饶。

武清带着弟子们挣脱而出，向着那些姑娘们杀去。望着他的背影，无名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他了。

其她的力量也要杀来了，腹背受敌，这些人的末日即将到来。之前攻打各门派时损耗了太多男弟子，前段时间内斗又损耗了一批，五个宗主只剩下一个。掌门也受了伤，月漪扑过去为父亲上药。如今各方势力纷纷来袭，留守的男弟子被打得措手不及。

紧接着，一带着女子联军从正面攻入，潮声和她的尼姑道姑们从侧翼包抄，许铎和杀手们出现在每一个关隘。这些力量汇成一道洪流，将男弟子们冲得七零八落。

无名站在高台上，俯瞰这一切。花落如雨，就像海棠，就像桃花，她轻声唱起了那首熟悉的歌谣。

“海棠花，开满山，向南看，我的家乡哟，漫山遍野是春天。海棠花，朵朵红，挥剑斩落花，莫问何处是前路，前路是天涯…”

身边的一切那样混乱，不时有鲜血溅来。她没有杀一个人，白衣却已经被血染红。

喊杀声渐渐稀落，分散在各处的男弟子早就被一等人掌握了线索，从背后杀了个措手不及。等无名来到门派最中央的擂台时，清理已基本结束，大部分反对势力已被剿灭。

无名在离擂台很近的地方看到了宋辞，他靠着擂台，胸口中了一剑。还睁着眼睛。路过时，无名想将他的眼睛闭上，却发现他的手指动了，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姐…”

他用尽全力，断断续续地说，就像多年前那个生病躺在床上等着姐姐开药回来的孩子。

无名点了点头，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姐姐会找到的。如果有来世，不要做一条狗了。和你姐姐一起，在田埂上抓青蛙，肆意的奔跑，你们都不会被贩卖。”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谢谢。

无名正想继续往前走，却发现他的衣领里露出泛黄的纸边。她将那张纸扯出来，发现是一幅画。画的是两个孩子望向天空，一个女孩，一个男孩，手拉着手。天空上是一个仙子，裙带飘飘，正低下头对她们笑。

那仙子的脸很熟悉，是他忘不了的那个人。

无名默默将画放了回去，站在擂台上，倚着栏杆，阳光正好，照在血红的大地上，闪着光波。

一提着剑走来，脸上是难得轻松的笑容：“处理好了，姑娘们真是了不得！不过多亏你之前处理了那么多男弟子，我们就可以少花些心思。还有你在入门之礼上的布局，真是太妥帖了！可惜还是有自己人牺牲…”

她顿了顿，无名的心里蓦得一紧。

一擦了擦眼睛：“遇离…唉…武清是她杀的…她的武功这么高强，我也是第一次见识…很多人都对自己在意的人放水了，但她没有…”

无名听不到一的声音，只是想起遇离将灯笼暖橘色的光照着自己的脸，想起她说起那个人时怅然的神情。遇离和武清，都不在了…那两个在灯会上站在黑暗里的身影，都再也不会见到了…

她想起那些泥捏的鸡儿，想起那些寻找女儿的布告，想起那串化了的糖葫芦，听到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那些疑惑和血脉的一丁点羁绊，就这么飘远了，连同那个笑着用手指点自己胸口的女人，一起去赴那永远不会结束的灯会。

她站在树叶的阴影里，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一讶然的望着她，瞪大了眼睛：“慕棠棣！你是…武清…”

无名打断了她的话：“我叫无名，从此以后，这天下没有人需要知道我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