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沫最后的记忆,是一地碎纸。
A4纸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瓣,碎片纷纷扬扬地落在那位张姓制片人的脸上、肩上、咖啡杯里。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四月的北京,花红柳绿,但天空却是雾霾。
“这破本子老娘不改了!”
她记得自己吼出这句话,把最后一沓稿纸砸在对方头上,然后站起来——世界开始旋转,天旋地转,地毯像海浪一样翻起来把她吞没。她听见有人在喊“快打120”,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住猛地下坠。
然后就没了。
两夜没合眼,甲方意见换了几拨,从“要大女主”改成“要双强”又改回“要甜宠”,最后说“还是第一版好”。她当着甲方的面撕了剧本,然后死了。
死得真不体面。
但她来不及想这些。
因为此刻,沈沫正跪坐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面前摊着一件大红色织金通袖嫁衣,手里握着一把剪子,袖口的鸳鸯已经被她剪开了一道口子。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她从晕厥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锦缎被褥里,脑袋上敷着凉帕子,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哭得眼睛像桃子,喊她“姑娘”。然后排山倒海的记忆涌进来——京城、沈府、顾沉舟、苏念卿、大婚、毒酒——她花了一刻钟确认自己穿进了《权情天下》。
那个她改了三个月、改了四十八版、最后当着甲方撕成碎片的小说。
穿书也就罢了。穿成谁不好?偏偏穿成那个被利用、被辜负、被一碗毒酒送走的恋爱脑女主。
沈沫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子。
这嫁衣,她剪定了。
翠屏再进来的时候,端着药,看见嫁衣已经变成了一堆碎布。
红的缎面,金的绣线,崩断的丝线头,散落一地,像谁的心脏被人踩碎了摊在地上。
“姑娘!”翠屏手里的药碗差点摔了,“您这是做什么呀!这可是姑娘您亲手绣出来的,您怎么——怎么——”
沈沫把剪子放回妆奁,抬起脸来。
铜镜里映出一张极好看的脸。柳眉杏眼,肤若凝脂,因为刚退了烧,两颊还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好看得像一件精致的白瓷瓶,仿佛有一道不敢轻易磕碰的枷锁。
“翠屏,”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父亲呢?”
“老爷在前院书房,有客人……”翠屏还在心疼嫁衣,眼睛红红的,“姑娘,您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魇着了?昨儿夜里烧得厉害,奴婢去请大夫,您一直在说胡话……”
沈沫没接话。
她站起身来,赤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让她彻底清醒了。她走到衣架前,随手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披上,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
“去请父亲过来,”她说,“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关于婚事。”
翠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对上沈沫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福了福身,小跑着出去了。
沈沫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
四月的京城,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落了一地。
原书里,沈沫在大婚前做了什么?绣嫁衣。绣到指尖出血,绣到眼泪滴在鸳鸯的眼睛上。她以为嫁过去真心相待就能捂热那个男人的心,结果捂了三年,捂来了一杯毒酒。
沈沫收回目光。
那是原主的命,不是她的。
未来如何该是自己心之所向的选择。
女子的命运从不该寄托于他人身上。
—-
沈仕明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沫已经泡好了茶。她跪坐在茶案前,动作不紧不慢地洗茶、注水、分杯,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做了千百遍——事实上,她为了改这个剧本查了三个月资料,这些礼节动作她闭着眼睛都能做。
沈仕明进门先看到地上的嫁衣碎片,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皱,但他没有立刻发作。眼睛眯起,嘴角微微上扬,走到主位坐下,接过女儿递来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嫁衣怎么回事?”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沫没有直接回答。
她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息,她抬起眼看了父亲一眼,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疑。
“女儿昨夜烧得厉害,做了个梦,”她的声音很轻,“梦醒之后,越想越怕。”
沈仕明看着她,没说话。
沈沫垂下眼帘,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没说梦见了什么,只是把茶杯转了一圈,杯底的茶渣在白色的瓷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父亲有没有想过,”她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顾沉舟这个人,做事皆有筹谋,为何如此轻易答应这门亲事?”
沈仕明放下茶杯,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沈沫没有继续往下说。她端起茶壶给父亲的杯子里续了水,动作慢而稳,像是在做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仕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他看着面前的女儿,觉得有些陌生——这个女儿从小被他养在深闺,读的是诗词歌赋,学的是女红刺绣,什么时候会用这种“点到为止”的方式跟他说话了?
“沫儿”沈仕明眯起眼睛,语气里多了一丝审视“你想说什么?”
沈沫闭上眼睛,再睁开目光清凌凌的,只看了沈仕明一瞬,就重新垂下。
“女儿不懂朝堂的事,”声音里刻意带着一点怯意,她不能暴露自己已不是从前的沈沫“只是……女儿在闺中读过顾将军的几篇策论,也听说过他的些许事情,觉得此人城府极深。父亲想拉拢他,女儿虽对他…但也怕他通过女儿利用父亲,另有所图。”
说完这句话,她就不说了。端起自己的茶杯,低头喝茶,睫毛微微垂着,像一个说了不该说的话、正在后悔的闺阁女子。
沈仕明沉默了。
他背着手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沫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在引导他想。
顾沉舟是什么人?战场上用反间计出神入化的人。他答应娶沈家的女儿,真的是被沈家的权势打动,还是另有所图?如果他在沈家安插一双眼睛……
沈仕明的脚步停了。
沈沫抬起头,正对上父亲审视的目光。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他问。
沈沫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没人教女儿。只是……女儿怕。怕自己做不好沈家的女儿,怕嫁过去不但帮不了父亲,反而……”
她没说完,眼眶微微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背过身去假意啜泣。
沈仕明看着她,眼神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他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没喝又放下了。
“嫁衣的事我会让绣房重赶,”他说,声音比方才缓了一些,“你先好好养病。其他的……容我再想想。”
沈沫乖巧地点了点头,起身送父亲出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脸上那层柔弱怯意的面具就卸了下来。
翠屏从外间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老爷没生气吧?”
沈沫没回答。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嫁衣重新赶”那就是没松口,“容我再想想”就是有缓。
第一步,成了。
但沈沫知道,沈仕明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会权衡利弊,但如果他最终觉得嫁女儿的好处大于风险,不管沈沫扔出的石头是否激起波澜,他还是会把她送出去。她需要另一个支点——
顾沉舟。
她需要顾沉舟也不想娶了。
“翠屏,”沈沫转身,“顾沉舟现在在哪?”
“顾将军这几日在城南别院,听说……听说也在闭门养病。”翠屏犹豫了一下,“姑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也在养病?沈沫皱了皱眉。
原著里顾沉舟大婚前没有生病的桥段,他是那种在战场上中箭,都折断箭头继续指挥作战的人,怎么会突然“闭门…养病”?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但她没来得及细想,就把它按了下去。
“备车,”沈沫说,“去城南。”
翠屏的脸刷地白了:“姑娘!您还没出阁,怎么能去顾将军的别院?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正好。”沈沫已经走到衣架前,挑了一件素净的褙子换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马车从沈府侧门出去,沿着长街往南走。
四月的京城,杨柳依依,街市上人来人往。沈沫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目光掠过那些叫卖的小贩、牵着孩子的妇人、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公子。他们都是书里的人,但现在他们有血有肉,有呼吸,好真实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车帘。
到了。
城南别院比沈沫想象的要安静。没有门庭若市,没有锦衣侍卫,只有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沈沫让翠屏去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
“将军不见客。”老仆面无表情。
沈沫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递过去:“劳烦转交顾将军,就说沈家姑娘求见。”
老仆听到“沈家”二字,眼神微微一动,接过纸笺进去了。
沈沫站在门口等。
春风吹起她褙子的衣角,她伸手按住,指尖微微发凉。
纸笺上只写了八个字——
“你不想娶,我不想嫁。”
这是她下的注。她赌顾沉舟也不想结这门亲了。原书里顾沉舟娶沈沫是交易,既能在沈府安排一双眼睛,又把沈仕明跟他绑在一根线上,万不得已的时候利用沈家拉二皇子萧靖安玉石俱焚。书中那个顾沉舟是冷酷无情、把婚姻当交易的权臣,他大婚前突然对外宣称“养病”,又是在谋算什么?沈沫赌顾沉舟也不想结了,但还不明白为什么?总不能他跟我一样也穿了,太荒唐了!
正想着,老仆出来了,侧身让开一条路:“沈姑娘,请。”
沈沫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院子的格局不大,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棵槐树,树荫遮了半个院子。正厅的门敞着,沈沫走进去,没看到人,转过身吓了一跳,窗前站着一个人,一直盯着院子。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墨色的直裰,腰间束着黑色的革带,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他缓缓转过身来。
沈沫终于看到了顾沉舟的脸。
原著里用了十六个字形容他:“面如冠玉,目若寒星,眉如远山,薄唇微抿。”此刻真人站在面前,沈沫才发现那些形容词有些苍白。他的五官是那种很冷的精致,像是匠人用刀一下一下刻出来的,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
但他的眼睛……沈沫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未婚妻,而像是在辨认什么。黑色的瞳仁深不见底,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审视。
沈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稳住了,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沈沫见过将军。”
顾沉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手中的纸笺上。沉默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比沈沫想象的要低沉,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
“这八个字,可是沈姑娘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