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你不想嫁?”
“不想。”
沈沫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铺垫。她抬起头看着顾沉舟,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一些信息。
但她什么都没读到。
顾沉舟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中似乎有些许悲悯,总之像一潭深水,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刻意拉长沉默的时间。
“理由。”他端着茶杯,没有喝,目光隔着氤氲的热气看向她。
沈沫张了张嘴。
她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什么“顾将军心中有人,沈沫不愿做那挡箭牌”之类的,既体面又不会暴露太多。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改了主意。
“因为不想死。”她说。
顾沉舟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沫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沫注意到了。她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反应,不在她的预期里。
按照原著里顾沉舟的性格,听到这种话,要么冷笑,要么无视,要么直接让人把她请出去。但他没有。他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平静。
“沈姑娘说话很有趣。”他把茶杯放下,声音淡淡的,“不想死,所以不想嫁给我——我在沈姑娘眼里,是洪水猛兽?”
这不是沈沫预想的反应。
她原以为顾沉舟会直接拒绝她的提议,或者试探她的来意,或者干脆把她晾在这里。但他用了一句“不想死所以不想嫁给我”来反问,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
沈沫愣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顾将军误会了,”她说,“沈沫只是觉得,婚姻之事需心意相通,因为一桩政治联姻绑在一起,对谁都没有好处。顾将军智计卓绝,寻求合作的方式有很多种,顾将军有自己要谋的事,沈沫有自己想活的路,何必用婚事来做文章?”
她说得很直接,甚至在“自己想活的路”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顾沉舟听着,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
那种注视让沈沫很不舒服——不是被冒犯的那种不舒服,而是一种……被研究的感觉。像是他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找某个她根本不知道的答案。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沈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从前?”她压下心里的慌乱,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书中也没提到沈沫和顾沉舟婚前有交集“顾将军从前见过我?”
顾沉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沈沫来不及捕捉的东西。然后他移开了视线,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
“退婚的事,沈姑娘打算怎么做?”
沈沫松了一口气。他至少没有直接拒绝。
“我父亲那边,我会想办法,”她说,种子已种下,顾沉舟越急,沈仕明越觉得他心里有鬼。
“但需要顾将军配合。我父亲是多疑的人,还需将军表露出有意将成亲日提前。”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希望我主动退婚?”
“主动退婚,不如”沈沫纠正,“让这门亲事‘自然而然地’不成。”
顾沉舟转过身来,重新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沈沫看不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你就不怕,”他慢慢地说,“我告诉你父亲,你今天来过这里?一个待嫁女子,私下登门见未婚夫婿,传出去,你的名声就毁了。”
沈沫微微一笑。
“将军不会。”
“为什么?”
“因为将军要是想告状,就不会让我进来了。”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笃定,“将军看了信还让我进来,说明将军也生了退婚之意。既然我们有同一个目标,为什么不合作?”
顾沉舟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沫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久到她手心开始冒汗。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沫完全没有想到的事。
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沈姑娘会下棋吗?”
沈沫一愣。
下棋?这跟退婚有什么关系?
“略懂。”她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顾沉舟没再追问。他走到棋案前,掀开棋盒的盖子,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放回去。
“两日后”他说,“我会上门拜访沈大人。”
沈沫看着他,等着下文。
“但在这之前,”顾沉舟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沈姑娘说的‘自己想活的路’——是什么?”
沈沫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过他会问“我凭什么相信你”,想过他会问“你能给我什么好处”,但没想过他会问这个。
这不是一个政治联姻对象该问的问题。
这是一个……对“人”感兴趣的人才会问的问题。
沈沫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看着顾沉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这个男人,和她读过的原著里的顾沉舟,好像不太一样。原著里的顾沉舟不会问这种问题。原著里的顾沉舟只会谈条件、谈利益、谈筹码。
但他问了。
沈沫压下心里的疑惑,微微一笑,回答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小女子想做的事情很多,”她说,“但首先要活着。活着,才有资格谈别的。”
顾沉舟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明日”他说,“我会去沈府。沈小姐请回吧。”
这是逐客令。
沈沫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沉舟还站在棋案前,背对着她,手指搭在棋盘边缘,一动不动。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沫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原著里写的“腹黑权臣”的阴沉,而是另一种更深的、像是一个人背着很重的行囊走了很远的路之后,那种疲惫和沉默。
她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翠屏还在后怕。
“姑娘,您怎么能跟顾将军说那些话?什么‘不想死’‘不想嫁’的,万一他生气了怎么办?万一他跟老爷说了怎么办?”
沈沫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顾沉舟端茶杯时那个微不可见的停顿。
他问“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时那种审视的目光。
他问“自己想活的路是什么”时那种认真到不正常的语气。
还有那个关于下棋的、莫名其妙的问话。
这些都不对。
原著里的顾沉舟,不应该这样。
沈沫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还是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顾沉舟,是不是也有什么不一样?
但她想不通。她只知道,今天的见面没有按照她预想的剧本走。她本来以为顾沉舟会是一个冷静、冷酷、冷血的谈判对象,谈完条件各走各路。但他给她的感觉不是那样。
他给她的感觉是——他在看她,同时也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沈沫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不管怎样,至少他答应去沈府了。这门亲事,还有得解。
她闭上眼,马车摇摇晃晃,把她送回了沈府。
而她没有看到的是——
在她走后,顾沉舟在棋案前站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笺,展开。
“你不想娶,我不想嫁。”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纸笺在掌心被攥成一团。
他想起上一世,沈沫在大婚前,在闺房里绣嫁衣。她绣的是鸳鸯,绣到指尖出血,绣到眼泪滴在绸缎上。她让人给他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愿与君白头。”
那封信,他看都没看,让人烧了。
而现在,这个“沈沫”给他写了八个字:“你不想娶,我不想嫁。”
不是同一个人。
还是说,她只是……变了?
顾沉舟把纸团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舌把它舔成灰烬。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她是谁?
他想起她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她说“我不想死”的时候,语气不是撒娇,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深沉的坚定。
顾沉舟闭上眼,把火盆里的灰烬拨了拨。
明日,他去沈府。
他要看看,这个“沈沫”,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