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
沈沫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何晏之继续往前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身往廊下走,刚拐过弯,一只手从柱子后面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热,指腹有薄茧。顾沉舟。
他站在柱子后面,大红色的袍子在阴影里变成了暗红。他的脸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眼睛很亮。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座位图看到了?”
“看到了。”沈沫抬起头,隔着面纱看着他的眼睛,“谢谢。”
顾沉舟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认完了?”
“认完了。”
“认了几个?”
“该认的都认了。”
顾沉舟松开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在她腕上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回去。这里人多。”
沈沫看了他一眼,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出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沉舟。”
“嗯。”
“你喝了很多酒。”
“没有。”
顾沉舟凑了过来,炙热的呼吸划过沈沫的后颈。
“你脸红了。”
沈沫身后沉默了一瞬。
“那是灯笼照的。”
沈沫没有拆穿他,继续往前走。
沈沫回到东跨院的时候,李嬷嬷正坐在门口纳鞋底。看到她回来,李嬷嬷把鞋底收起来,站起来。
“姑娘,没人来过。”
沈沫点了点头,进了屋。她脱了丫鬟的比甲,换回嫁衣,把面纱放进妆奁里。翠屏端水给她洗了脸,又重新上了妆。凤冠戴上的时候,沈沫觉得比早上更重了。
她坐在床边,等着。
窗外,前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沈沫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感受着身体的温度。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座位图,抽出来,展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太子、二皇子、穆凯岳、苏念卿、何晏之。
这些人就是她接下来要面对的棋盘。不是顾沉舟的棋盘,是她的。顾沉舟有他的仇,她有她的路。她要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活成自己,光靠顾沉舟不够。她需要知道谁是谁。
认人,是第一步。
沈沫把座位图折好,放回枕头底下。她把那个瓷瓶也放回去。她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顾沉舟刚才站在柱子后面的样子。大红色的袍子,亮得刺眼。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不是不高兴,是——他知道她要去前院,所以提前准备了座位图。他知道她要认人,所以把所有人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
他为什么这样做?
那种感受如此真实,顾沉舟总是懂她心里所想,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受。
沈沫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冷清的月光。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他今天穿红色,真的挺好看的。
前院的酒席散了。
顾沉舟把最后一杯酒喝完,把杯子递给顾南,往后院走。他的脚步很快,穿过回廊的时候走得快,跨过月亮门的时候也走得快。走到东跨院门口,他停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沈沫坐在床边,嫁衣还穿着,凤冠还戴着。烛火在她脸上跳来跳去,把她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她刚才去前院的时候穿着丫鬟的衣裳,低着头,碎着步子,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不是因为衣裳,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面纱上面看着他,里面的东西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讨好,不是打量,是平视。
他见过很多人看他的眼神。敬畏的、谄媚的、恐惧的、算计的。她不是。她看他,像看一个普通人。
沈沫抬起头,看着他。“敬完了?”
“完了。”
“喝了多少?”
“不多。”
“你脸还是红的。”
顾沉舟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他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窗外月光很亮。他想了想,说了一句他一直想说的话。
“你今天穿红色,很好看。”
沈沫愣了一下,低下头。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凤冠上的红宝石把她的脸映得更红了。
顾沉舟没有再说。他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枕头。
“你睡床,我睡外间。”
他走到外间的榻上,躺下来。
沈沫吹灭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方方正正的一块亮,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面镜子。
黑暗中,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外间忽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沈沫。”
“嗯。”
“座位图看了?”
“看了。”
“有用吗?”
沈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帐顶。帐子是藕荷色的,和她闺房里的一模一样。
“有用。”她说。然后她顿了顿。她本来想说“谢谢”,但他说过以后不要说谢谢。她想了想,换了一句。
“顾沉舟。”
“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座位图?”
外间沉默了一会儿。
“你让翠屏送协议来的时候。”
沈沫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蜷紧了。他早就知道她会想看。在她还没有想到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替她准备了。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帮你”。他就是做了。
“顾沉舟。”
“嗯。”
“你相信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么”
“本来不信,但你和我此刻这样说着话,我相信。”
“我有很多自己想做的事,以前好像回不去了,但未来我想试试。”
“好。”
外间没有声音。沈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瓷瓶,攥在手里。她闭上眼睛。
她没有告诉他,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差点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接住过。不是被安排,不是被要求,是——无条件的支持。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头顶。槐花的香味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像一个人的脚步声,走远了,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