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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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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沫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窗纸灰蒙蒙的,院外的鞭炮已经一串接一串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谁把一筐豆子倒进了滚油里。翠屏端着水盆进来,身后跟着李嬷嬷和两个她不认识的丫鬟。李嬷嬷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嫁衣、凤冠、盖头,红彤彤的一片,把整个屋子都映红了。

“姑娘,该起了。”李嬷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沫坐起来。晨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看了一眼窗外,海棠树的叶子还没亮,黑乎乎的一片。三天前她还在写协议,昨天她还在和何云英说话,今天就要嫁人了。

翠屏给她绞了帕子擦脸,李嬷嬷带着两个丫鬟帮她梳头。梳子是桃木的,从发顶滑到发梢,一下一下,李嬷嬷嘴里念叨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沈沫听着那些吉祥话,觉得它们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和她没有关系。

嫁衣是正红色的,浓得化不开。李嬷嬷帮她穿上,系好腰带,又检查了一遍裙摆。何云英让人改短了一寸,刚好盖住鞋面,走路不会绊。凤冠很重,沈沫戴上之后脖子僵了一下,她伸手扶了扶,李嬷嬷把她的手按下来。

“别碰。戴着戴着就习惯了。”

盖头是红绸的,薄薄一层,蒙在凤冠上,遮住了她的脸。沈沫透过盖头的下沿看到自己的鞋尖——绣花鞋,红缎面,绣着鸳鸯,针脚密密的。她盯着那双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原书里沈沫出嫁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双鞋。那双鞋走了三年,走到了毒酒里。

沈沫把那个念头甩开。

何云英进来的时候,沈沫没有看到她的脸。盖头遮着,她只看到一双绣鞋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站了很久。何云英没有说话,沈沫也没有。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

然后何云英伸出手,握住了沈沫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很稳。她握了一下,松开了。

“走吧。”

沈沫被翠屏和李嬷嬷扶着往外走。走过回廊,走过花园,从前院到门口这段路,沈沫觉得很长,又觉得很短。她低着头,从盖头下看到自己的绣鞋一步一步踩在青砖上,踩在花瓣上,踩在红毯上。院子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说“恭喜”。她听到了何云英的脚步声,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花轿停在府门口。沈沫正要上轿,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一队。

沈沫停下脚步。周围的人也在张望。马蹄声越来越近,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匹黑色骏马走在最前面。马上的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圆领袍,金线绣的云纹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他腰间束着银丝革带,墨发用赤金冠束起,脊背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一队人,抬着聘礼、举着旗幡,红彤彤的一片,像一条火龙从巷口蜿蜒而来。

顾沉舟。

沈沫站在花轿旁边,盖头遮着她的脸,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听到马蹄声在她面前停了,听到他翻身下马的声音,听到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两下。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沈沫。”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

沈沫没有说话。周围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来接你。”

沈沫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她没有说话。翠屏扶着她上了花轿。轿帘放下来,轿子被抬起来。沈沫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块玉佩——何云英给她的那块,刻着“英”字的。她攥了一路。

花轿从沈府到云麾将军府,走了两刻钟。

沈沫不知道走了哪些路,只听到外面人声嘈杂,有人在喊“新娘子来了”,有小孩在追着花轿跑,有鞭炮在耳边炸。她坐在轿子里,轿子一颠一颠的,她的胃也跟着一颠一颠的。

轿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她侧过头,从那道缝隙看出去,看到了骑在马上的顾沉舟的背影。大红色的袍子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拉满的弓。他骑得很慢,慢到她的轿子一直跟在他后面。

沈沫看了几眼,把目光收回来。

云麾将军府到了。轿子停了。有人踢了轿门。沈沫的心跳了一下。

一只手从轿帘外面伸进来。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顾沉舟的手。

沈沫看着那只手,看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很热,把她的整个手都包住了。他握得很紧,但不是那种用力的紧,是那种——怕她跑了的紧。

沈沫被他牵出花轿,踩在红毯上。盖头遮着,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靴子,黑色的皂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得不快,像是怕她跟不上。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跨火盆的时候,顾沉舟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李嬷嬷在旁边低声提醒:“姑娘,抬脚。”

沈沫抬脚跨过去。火盆里的火苗蹿了一下,她的裙摆扫过火焰,没有烧着。

拜堂的时候,沈沫低着头,从盖头下看到顾沉舟的靴子在她对面停下来。司仪喊“一拜天地”,她转过身,对着门外的天拜下去。司仪喊“二拜高堂”,她对着沈仕明和何云英的方向拜下去。

顾家的高堂位置是空的。两把椅子,没有人坐。

宾客席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嘘”了一声。但沈沫听到了。不是具体的话,是那种语气——惋惜的、唏嘘的、欲言又止的。

司仪喊“夫妻对拜”,沈沫对着顾沉舟拜下去。拜下去的时候,她的额头几乎碰到了他的手。他站得很近。

“送入洞房。”

宾客们笑了起来,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喊“顾将军急什么”。沈沫被人扶着往后院走。顾沉舟的手松开了。他要去前院敬酒。

婚房在东跨院。

沈沫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个院子她没来过,但里面的布置她认识。桌上是她喜欢的青瓷茶具,窗台上放着一盆茉莉花,床帐是藕荷色的,和她闺房里的一样。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架上的笔是她惯用的那种。连枕头底下都塞着一条帕子,石青色的,边角绣着海棠花。

沈沫的手指在那条帕子上停了一下。

李嬷嬷帮她脱了凤冠,扶她在床边坐下。翠屏端了一碗红枣汤进来,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门被敲了两下。李嬷嬷去开门,门外站着顾南,手里拿着一卷纸。

“将军让属下送来给夫人的。”顾南的声音很低,低着头,不敢往里看。

李嬷嬷接过纸,关上门,递给沈沫。沈沫展开一看,是一张座位图。正厅、偏厅、东西廊下的桌子排得清清楚楚,每个位置上写着名字。太子萧乾安坐东偏厅首桌,二皇子萧靖安坐西偏厅首桌,安南侯穆凯岳坐正厅第三桌,苏念卿的名字在女眷区偏南的位置,何晏之的名字在偏厅角落。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名字,密密麻麻的。

沈沫的手指在纸上慢慢划过。

顾沉舟提前准备好了这张图。他知道她想看谁。她没说过,他也没问过。但他把图送来了。

沈沫把图折好,收进袖中。她站起来。

“李嬷嬷,帮我找一套丫鬟的衣裳。再拿一块面纱。”

李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石青色的比甲。“这件太新了,不像丫鬟的。奴婢帮您做旧。”

她拿起针线,飞快地拆了几道明线,又把领口揉皱了些。沈沫脱下嫁衣,换上那件比甲,翠屏帮她重新梳了个双环髻。沈沫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的人眉目低垂,衣裳素净,站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她从妆奁里取出一块薄纱,系在脸上,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嬷嬷,你留在这里。有人问,就说我在休息。”

“姑娘放心。翠屏,跟着姑娘,不许出声。”

翠屏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点了点头。

沈沫推开房门,沿着回廊往前院走。她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碎了一些,低着头,像一个奉茶的小丫鬟。翠屏跟在后面,腿都在抖。

前院的喧闹越来越近。沈沫走进后院门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酒席摆了三十桌,从正厅一直摆到院子里。沈沫端了一壶酒,低着头,沿着廊下走。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对着座位图上的名字。宾客们的衣裳在她眼前晃过——绯红的、靛蓝的、石青的、鹅黄的。

二皇子萧靖安最显眼。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金丝革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吟吟的,一看就是主子。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淡紫色褙子,容貌姣好,眉眼间带着冷意。萧靖安的表妹赵静柔。沈沫把这两个人记在心里。

苏念卿坐在女眷那一桌,鹅黄色褙子,安安静静的。她没有看二皇子,也没有看顾沉舟,她在看——沈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的何晏之正端着酒杯朝苏念卿的方向举了举,苏念卿装作没有看见,低下头喝茶。

沈沫嘴角弯了一下,面纱下面没有人看到。

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几个人从门外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年轻男子,杏黄色圆领袍,腰束白玉带,面容温和,眉目清朗。太子萧乾安。

沈沫站在原地没动,垂下眼帘。太子身后没有太多随从,他走过的时候,宾客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

太子之后,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湖蓝色圆领袍的年轻姑娘。

“好小子,成亲了也不提前跟我说!”那中年男人一掌拍在顾沉舟肩上,差点把顾沉舟的酒杯拍掉。

“见过穆叔。”顾沉舟稳住酒杯。

“见什么见,新娘子呢?我看看。”

“在洞房。”

年轻姑娘在后面拉了一下父亲的袖子。“爹,人家新娘子在洞房,你去叫人家出来?”

穆凯岳被噎了一下,瞪了女儿一眼。“我跟沉舟说话,你插什么嘴?”

“你声音太大了,我在门口就听到了。”

穆凯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摆了摆手。

沈沫站在回廊柱子后面,看着穆菀的背影。袍子,头发束着,走路带风,说话不饶人。沈沫不自觉的嘴角上扬。

她把座位图上的人一个个对上。太子、二皇子、安南侯一家、苏念卿、何晏之。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面孔,她也在心里记下了位置。

沈沫在廊下站了快半个时辰。换了两壶酒,送了三回茶水。从回廊这头走到那头,穿过人群,经过每一桌。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一个奉茶的丫鬟,不值得看。

但有人看了她。

何晏之端着酒杯从角落里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看她,目视前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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