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沫把写好的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有些歪,写到后半段手开始抖,她分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手腕酸了。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灯,海棠树的黑影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的。
她把协议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没有署名。
翠屏端着一碗红枣汤进来,看到她坐在书案前发呆,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还没写完?”
“写完了。”
“那您怎么还不歇着?”
沈沫没有回答。她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个瓷瓶放在一起。瓷瓶还在,凉凉的,圆圆的,她每次摸到它就会想起顾沉舟翻墙进来的那个晚上。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她不知道他收到这份协议会是什么反应。
第一,成婚乃权宜之计,不涉夫妻之实。第二,双方合作之事,彼此坦诚,不得隐瞒。第三,和离之前,不得纳妾。第四,婚后财产各自打理,互不干涉。
最后附了一份和离书,她对着原书里的措辞改了又改,反复润色了好几版:
“凡为夫妇之姻缘,本系前定。今既结缡,各有所志。顾念彼此情意未笃,志趣殊途,难成琴瑟之谐。与其强合而怨,不若各还本道。自今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两家不得因此生隙,亦不得追索财物。此系合离,非出休弃。两情愿离,各无异言。”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措辞够体面了,不伤和气,不留后患。她把和离书工工整整地抄在另一张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留了空白给顾沉舟。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李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匣子不大,雕着缠枝莲纹,上面落了细细的灰。
“姑娘,夫人让奴婢把这个送来。”
沈沫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红宝石头面,簪子、耳坠、项圈、手镯,每一件都镶着拇指大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像一簇一簇的火。沈沫拿起那支簪子,入手沉甸甸的,宝石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这是夫人当年的嫁妆,”李嬷嬷说,“夫人说,姑娘出嫁,当用最好的。”
沈沫把簪子放回去,合上匣子。“母亲在哪?”
“在前院。姑娘要见?”
“我去找她。”
何云英坐在窗前做针线。沈沫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把针线篮放到一边,抬起头。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哭过,但脸上没有泪痕。
“沫儿,过来。”
沈沫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何云英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跟前坐下,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头发看到衣裳,又从衣裳看到鞋子。
“瘦了。”何云英说,“这几天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什么?”
“银耳羹、红枣汤、莲子粥。”
何云英皱了皱眉。“光喝汤水怎么行。翠屏那丫头不会伺候人。”
“是我不想吃。”
何云英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沈沫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手很凉,指尖有些粗糙,这些年吃斋念佛清心寡欲也不在乎这些所谓了。
“明日就出嫁了,”何云英说,“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沈沫点了点头。
“第一,婚服我已经让人改好了,裙摆放短了一寸,看你最近喜欢男子装束,定是不习惯长裙。”何云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第二,明日李嬷嬷会跟在你身边,礼仪上的事她帮你盯着。你是沈家的嫡女,旁人可以看不起沈家,但不能看不起你。”
沈沫的鼻子有些酸。
“第三,”何云英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沫儿,你告诉娘,你真的想好了吗?”
沈沫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要把她看进心里去的注视。
“母亲说的是嫁还是不嫁?”
“都不是。”何云英说,“我想问你,你是自己想嫁给这个人,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沈沫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还有药粉的白痕,洗了好几次都没洗干净。她想起顾沉舟说的那句话——“你跑得太快了,我差点追不上。”又想起他翻墙进来的时候,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又想起穿男装被他拦在巷子里时,他的目光从她玉簪滑到腰间,再从腰间回到她的脸上——眼前一亮的那个瞬间,她看到了。他不知道她看到了。
“我不知道。”沈沫说,“我只知道,他和我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我是同类。”
何云英沉默了很久。屋子里的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那娘再问你一件事,”何云英说,“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再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了,你还愿意留在他身边吗?”
沈沫抬起头,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何云英说,“但你以后要想清楚。成亲不难,和离也不难。难的是,你究竟是选了他,还是选了一条相对容易的路。”
沈沫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她忽然想起现实世界里的母亲。那个母亲和何云英一样,嫁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吃了一辈子苦。但那个母亲从来没有问过她“你想好了吗”。那个母亲只是说:“女人总要嫁人的,你要求别太高。”那个母亲忍受着父亲的冷漠和背叛还只是说:“你爹不容易,你要懂事。”
沈沫的眼眶忽然热了。她低下头,让头发遮住脸,不为何云英看到。
“娘,”她的声音有些哑,“您为什么不一样?”
何云英伸出手,把沈沫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因为我等了一辈子,等一个帮我的人。没有等到。”何云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的沫儿不需要等,娘就是沫儿的倚仗。”
沈沫的眼泪掉了下来。为何云英,为现实世界的母亲,为自己。
现实世界沈沫的母亲一直希望沈沫快点长大,一边抱怨父亲,一边要沈沫理解,希望自己能早日卸下担子,依靠沈沫。沈沫懂事要强,好像从没柔弱过,从没依靠过。
何云英没有给她擦,也没有说“别哭了”。她就那么握着沈沫的手,等她自己哭完。
沈沫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脸,抬起头。
“娘,您刚才说有几句话要跟我说。第三说完了,第四呢?”
何云英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玉佩是青白色的,圆形,中间有一个小孔,用一根红绳穿着。沈沫接过来,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个“英”字。
“你外祖父当年提携过一个后生,叫梅青山。现在在都察院做监察御史。”何云英说,“日后朝堂上的事,你有任何不清楚的,拿着这块玉佩去找他。他会帮你。”
沈沫攥着那块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个“英”字。
“娘,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沈沫指的是书里,话出口的瞬间,她愣了一下,她好像很久没有想起这是在书里了。
“因为以前,你不需要。”何云英看着她,“现在,你需要了。”
沈沫把玉佩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何云英面前,弯下腰,抱住了她。何云英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把手放在沈沫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娘。”
“嗯。”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