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在沈沫后背上停了一下。

“沫儿，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你都是最好的。你不需要活在任何人的期望里。”

然后继续拍。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沈沫把头深深的埋进了何云英的怀里，忍住了眼泪，鼻子酸疼。

沈沫从何云英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细细的一道弯，挂在槐树梢头。她把那块玉佩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回到自己院里，翠屏正在门口等她。看到沈沫眼睛红红的，翠屏吓坏了：“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沈沫进了屋，坐在床边，把玉佩放在枕头边上。翠屏端来热水，她洗了脸，换了衣裳，躺下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信封。信封还在，里面的纸还在。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何云英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再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了，你还愿意留在他身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何云英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在现实世界活了二十多年，她从来没有被人问过“你想好了吗”。所有人都告诉她“你应该……”“你必须……”“你不该……”。何云英是第一个问她“你想好了吗”的人。

沈沫把被子拉到下巴，眼泪又流出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擦。

城南别院。

顾沉舟坐在厅堂里，顾南带回来一封信，他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纸，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婚前协议。四条。他看完，放在一边。

第二张，是和离书。他看得很慢，慢到烛火跳了两次，他还在看同一行。

他把和离书放下，闭上眼。上一世，沈沫写给他的信只有一句话——“愿与君白头。”他把那封信烧了，连看都没看完。这一世，沈沫写给他的信有好几张纸，写的不是白头，是各不相干。

顾沉舟睁开眼，拿起笔，在和离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拿起那份协议，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第四条，婚后财产各自打理，互不干涉。改成：婚后财产各自打理，若有需要，可互济。”

他放下笔，把协议和和离书折好，放回信封里。

“顾南。”

顾南从门口探进头来。

“明日大婚，沈姑娘那边的东西都送过去了？”

“都送了。婚服、首饰、布料，一样不少。”

顾沉舟点了点头。

顾南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将军，属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顾南挠了挠头。“沈姑娘写的那个协议，属下看了一眼……第四条，财产各自打理。这和离书上写的，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将军，沈姑娘这是还没嫁就想着离。”

顾沉舟没有说话。

“属下就是不明白，沈姑娘到底在怕什么？将军您对她够好了，翻墙去看她、送药、替她查苏念卿的事。换一个人，早就感动得不行了。可沈姑娘呢？她给您写的不是情书，是合同。”

顾沉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怕的，不是我对她不好。”他说，“她怕的是，有一天我对她不好了，她没有退路。”

顾南愣了一下。“将军，属下不太懂。”

“你当然不懂。你从小跟着我，没挨过饿，没被人当棋子使过。”顾沉舟的声音很平，但平得不正常，像是在压着什么，“她不一样。她每一步都只能靠自己算、靠自己去赌。”

顾沉舟停下来，看着桌上那盏烛火。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她问过我，上一世的仇打算怎么报。她说‘不会伤害你’还不够，她要写下来，签字，留底。她不是不信我，她是不信任何人。”

顾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经历过什么，我不知道。”顾沉舟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她做事的风格，不是天生的。是被人逼出来的。”

顾南沉默了一会儿。“那将军，您想怎么办？”

顾沉舟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想写协议，我签。她想留和离书，我留。她想退，我不拦。”他顿了顿，“但她还想往前走的时候，我在。”

顾南看着将军的背影，忽然觉得将军今天说话的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将军说“保护沈姑娘”，像是在说一个任务。今天将军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责任，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很沉很沉的东西。

“将军，您是不是……”顾南没敢说下去。

顾沉舟没有回答。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臂上那道已经长好的疤痕。淡粉色的，细细长长的一道。沈沫的手指按在上面的触感，他还记得——凉的，稳的，像一块温了许久的玉。但她的心不是。她的心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伸出触角碰一碰外面，觉得不安全，又缩回去了。

他不想再让她缩回去了。

“顾南，明日大婚之后，把东跨院收拾出来。”

顾南愣了一下：“东跨院？那不是给客人住的吗？”

“给她用。她需要一个自己的地方，不用见任何人，不用应付任何人。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顾南点了点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将军，沈姑娘会留下来的吧？”

顾沉舟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月牙细细的，弯弯的，像谁用指甲划了一下。他不知道沈沫会不会留下来。但他知道，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跑了。她跑得太快了，每次都差点追不上。这一次，他打算站在她前面，等她跑过来。

顾南退了出去。顾沉舟站起来，走到内室床上，放着明日要穿的婚服。大红色的圆领袍，金线绣的云纹，领口袖口镶着黑色的滚边。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绸缎的料子很滑，凉的，像水。

他想起上一世大婚那天。他穿着这身衣裳，骑在马上，面无表情。花轿从沈府抬来，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他不记得沈沫那天的嫁衣是什么样子，不记得她化了什么妆，不记得她有没有笑。他只记得自己满心都是恨，恨二皇子，恨所有人，恨这门亲事绑住了他的手。

他甚至不记得沈沫的脸了。

顾沉舟把手从婚服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他坐在床边，盯着那件大红色的袍子。烛火在它上面跳来跳去，把金色云纹照得忽明忽暗。他在想，明天沈沫穿上嫁衣会是什么样子。她穿男装的时候，眉眼间有一种英气。她穿水红色褙子的时候，像海棠花开到最后一天。她穿月白色褙子的时候，清清爽爽的，像一张没写字的白纸。她穿嫁衣，会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想记住。这一世，他不想再忘了。

顾沉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亮细细的一道弯，挂在槐树梢头，冷清清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

他想起沈沫今天穿男装被他拦在巷子里的样子，月白色的直裰，玉簪束发，腰间系着青色丝绦。他当时差点说出一句“好看”，咽回去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

顾沉舟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封信封。里面和离书上写着“自今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他把它折好，收进抽屉里，和那块沾血的帕子放在一起。

不论最后二人结局如何，明日，他要给沈沫一个京城最风光的婚礼。不是为了还债，不是为结盟。是因为她问过他“你的仇还恨吗”，她说“重新开始”，她穿男装站在月光下，眉头微皱，眼睛里有一点防备，有一点疑惑，还有一点别的——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想再看一次。

顾沉舟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帐顶。黑暗中，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

上一世，他忘了。这一世，他不想再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