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用了三天,把沈沫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了。
扫地婆子调去了浆洗房,角门的小厮换了人,连厨房给沈沫送饭的丫鬟都换了一个生面孔。沈沫不知道李嬷嬷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站在窗前往外看,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再没有一双眼睛鬼鬼祟祟地往她这边张望。
“姑娘,”李嬷嬷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外面收拾好了。但姑娘出门,还是要小心。”
沈沫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我要出门?”
“姑娘这几天一直在看墙头。”李嬷嬷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想翻墙,就是在等翻墙的人。奴婢猜,是前者。”
沈沫嘴角弯了一下。这个嬷嬷,比翠屏好用多了。
“帮我找一套衣裳。男子的。”
李嬷嬷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出去了。
沈沫换好衣裳的时候,翠屏端水进来,手里的铜盆差点掉了。沈沫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束起来用玉簪别住,腰间系了一条青色的丝绦。她本来身量就高,骨架不算太小,换上男装之后,眉眼间的英气反而露了出来。
“姑娘……”翠屏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公子。”
“公子,”翠屏咽了口唾沫,“您这是要去哪?”
“见表少爷。”
沈沫从侧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没让翠屏跟着,只带了楚鸿。楚鸿换了身灰色短褐,走在前面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扫过巷口。
何晏之的绣庄在城东,天黑之后铺面就关了,但后院亮着灯。沈沫从后门进去的时候,何晏之正坐在院子里喝酒。他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腰间还是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酒,看到沈沫进来,杯子停在半空中。
“表姐?”他上下打量了沈沫一眼,笑了,“不对,表兄?”
沈沫在他对面坐下。“叫表姐就行。”
何晏之放下酒杯,给她也倒了一杯。酒是桂花酿,甜丝丝的,沈沫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人救出来了?”她问。
“救出来了。”何晏之靠在椅背上,“城西柳巷那个,被她丈夫打得浑身是伤。我让人把她安置在城北的庄子里,请了大夫,死不了。”
楚鸿走到何晏面前,握紧了腰间的刀。
“她叫什么?”
“林秀娘。你认识?”
楚鸿意识到是沈沫要何晏之救的人。
单膝跪向沈沫。
“多谢姑娘救我家姐。”
沈沫没有回答扶起了楚鸿。
原书里,这个林秀娘是林楚鸿的姐姐,楚鸿和姐姐是孤儿,相依为命一起长大,楚鸿学了武虽吃尽苦头,一生的寄托就是这个姐姐,秀娘遇人不淑嫁错了人,被丈夫打死之后,楚鸿为姐报仇杀死了林秀娘的丈夫,被京兆尹判了斩首。沈沫救她,是为了不想让楚鸿走上一世的路。
“她醒了之后,你帮我问她一句话。想不想离开京城,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如果想,你帮她安排。银子从我账上出。”
何晏之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重新审视。
“表姐,你这几天做的事,不像你。”
“人都会变。”
何晏之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换了个姿势,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表姐,你信里说‘下月江南必有大雨,船运受阻’。这个信息,你从哪来的?”
“你不用管。”
“我不管,”何晏之说,“但我要确认。我派人去江南查了。你猜怎么着?”
沈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梅雨季提前,蚕丝产地已经在下雨了。”何晏之的声音压低了,“表姐,你不是猜的。你是知道的。”
沈沫看着他,他也看着沈沫。院子里很安静,墙角的茉莉花香淡淡的,飘过来,和酒香混在一起。
“表弟,”沈沫说,“你信我吗?”
何晏之想了想。“以前不信。你以前只会哭。”
“现在呢?”
“现在,”何晏之笑了,“我觉得表姐挺有意思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是几家店铺的名字、位置、盈利情况。
“这是我现在手里所有的铺子。胭脂铺、绣庄、茶楼,一共七间。表姐如果想入股,我让三成出来。但我要你的消息。”
沈沫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三成,比她预想的多。何晏之不是在谈生意,是在交底。
“你不怕我骗你?”
“怕。”何晏之说,“但表姐让去救一个不认识的人,花了银子还不要名。这种人,骗也骗不到哪去。”
沈沫笑了。不是算计好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三成太多。两成。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帮我盯着你这些铺子。这些京城贵女们谁去了,买了什么,跟谁说了话,都说了什么话。每天记下来,送到我府上。”
何晏之挑了挑眉。“表姐,你这是要开铺子还是开衙门?”
“都要。”
何晏之笑着摇了摇头,把那张纸折好,收回去。“行。两成。消息换股份。但表姐,我得提醒你——你那个未婚夫,顾沉舟,可不是好惹的。你在他眼皮底下做生意,他迟早要知道。”
沈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桂花酿在嘴里甜了一会儿,咽下去之后有一点苦。
“他知道就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何晏之看着她,忽然笑了。“表姐,你以前要是这样,姐夫早就不是顾沉舟了。”
沈沫没理他。
两人又谈了小半个时辰。沈沫把接下来三个月要囤的货物、要拿下的铺子、要避开的风险一条一条说出来。何晏之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坐直了身子,到最后靠在椅背上,看沈沫的眼神变了又变。
“表姐,”他最后说,“你是不是被什么神仙附体了?”
“闭嘴。”
“行。那神仙表姐,这批货的银子,你出多少?”
“我没银子。”
何晏之噎了一下。“那你拿什么入股?”
“技术。你把这口脂里的蜂蜡比例提高到一成半,灌入这细竹筒,待成型后取出,以纸包裹,便可以直接用来涂抹使用,还方便出门携带随时补色可好?”
“好主意啊,表姐你越来越有意思了”
“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沈沫的手比何晏之的小一圈,但她的力道不比他小。
沈沫从绣庄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楚鸿叫住沈沫。
“感谢姑娘大恩,楚鸿没齿难忘,日后定为姑娘赴汤蹈火”
“我不需要你跳河烧火,你现在就保护好我的安全,如果有一天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也会支持你。”
楚鸿继续在前面探路,她跟在后面,沿着巷子往外走。刚拐过一个弯,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挡在了路中间。
沈沫停下脚步。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顾沉舟。穿着一件墨色的圆领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站在巷子里。他看了一眼沈沫的衣裳,目光从她的玉簪滑到她的腰间,又从腰间滑到她的靴子上,最后回到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