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眼前一亮的那种动。但他很快把那道光压了下去,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沈姑娘。”他说。
沈沫站在原地看着他。楚鸿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沈沫抬手示意她退后。
“将军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出门的时候,我的人看到了。”
“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顾沉舟说,“是保护。”
沈沫看着他,他看着她。月光从头顶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
“你来做什么?”沈沫问。
顾沉舟往前走了一步。“你上次说,还有条件。想好了吗?”
沈沫的心跳了一下。她以为他是来质问她的——问她为什么见何晏之、为什么女扮男装。她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没写完呢,这个不急。”沈沫说。
“急。”顾沉舟说,“婚期快到了。”
沈沫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顾沉舟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沈沫能闻到他身上的沉水香,混着夜风里的槐花味。
“你还没回答我。”
沈沫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眼睛比白天更深,像两口井。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在等她的条件?
“你在试探我?”沈沫问。
顾沉舟沉默了一瞬。“没有。”
“那你为什么非要今晚问?”
“因为明天你可能又跑了。”
沈沫愣了一下。他的语气很平,但这句话本身不平。“明天你可能又跑了”——他说的是出门,还是别的?
“我跑什么?”
“不知道。”顾沉舟说,“但你一直在跑。从城南别院跑回来,从清远桥跑回来,从沈府跑到这里。你跑得太快了,我差点追不上。”
沈沫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我还没想好所有条件。”她说。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
“就这些?”
顾沉舟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这些。”他说。
他侧身让开了路。沈沫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得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像一只手轻轻地按着。她走出巷口的时候,没有回头。
楚鸿跟上来,低声说:“姑娘,顾将军还站在那。”
沈沫没有回答。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动了,车轮吱呀吱呀地响。她在想顾沉舟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跑得太快了,我差点追不上。”
她不明白,甚至莫名其妙。
沈沫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巷口已经远了,她看不到顾沉舟,只看到一片黑沉沉的夜色,和天上那弯冷冷淡淡的月牙。
她放下车帘。
她不知道顾沉舟今晚来是做什么。问她条件?还是只是想看看她在做什么?他说明天可能又跑了——跑什么?跑去哪?他到底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在乎沈沫?
沈沫想不通。
马车上,沈沫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膝盖已经不疼了,淤青散了,只剩下淡淡的黄绿色,像一片快干的树叶。药瓶还在枕头底下。她今天出门前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马车停在沈府侧门,李嬷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看到沈沫的男装,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低了低头。
“姑娘,前院的老爷问了一句您今天有没有出门。奴婢说没有,在屋里歇着呢。”
沈沫点了点头,快步走回院子。换了衣裳,把男装折好塞进柜子最底层,躺到床上。
翠屏端着安神汤进来,看到沈沫睁着眼睛盯着帐顶。
“姑娘,您怎么了?”
“没怎么。”
“您出去见表少爷,不高兴?”
“不是。”
“那您怎么一脸心事?”
沈沫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翠屏,你说,一个人突然出现,问你条件想好了没有——这个人,他是真的想知道条件,还是只是想找个理由来见你?”
翠屏想了很久。“奴婢不知道。但顾南每次来找奴婢,都说‘将军让我来传话’。其实顾将军根本没让他来。”
沈沫转过头,看着翠屏。翠屏的脸红了,端着碗跑了出去。
沈沫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她知道顾沉舟今晚为什么来了。不是因为条件,不是因为她出门,是因为他想见她。只是他不好意思说。所以找了个理由——问她条件。
沈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瓷瓶。凉的,圆圆的,像一颗药丸。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顾沉舟还站在巷子里,沈沫走了之后,他没有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墙上,像一幅墨色的剪影。
顾南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将军,沈姑娘走了。”
“嗯。”
“您不是说要问她条件吗?怎么没问出来?”
顾沉舟沉默了一会儿。“问了。”
“她没回答?”
“她说了,‘还没想全’。”
顾南挠了挠头。“那您站在这做什么?”
顾沉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回走。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哒,哒,哒。顾南跟在后面,不敢再问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顾沉舟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牙细细的,弯弯的,挂在槐树梢头,像谁用指甲在天空划了一下。
他想起沈沫穿男装的样子。月白色的直裰,玉簪束发,腰间系着青色丝绦。她站在月光下,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一点防备,有一点疑惑,还有一点——他说不清楚。像是她明明在看他,但心里在想别的事。她总是在想别的事。他站在她面前,她想的不是他。
顾沉舟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顾南。”
“在。”
“明天,你去查一下何晏之。他跟沈姑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要知道。”
“将军,您不是说不是跟踪,是保护吗?”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顾南立刻闭嘴了。
两人消失在夜色里。月亮还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照着空荡荡的巷子。
沈沫躺在床上,把那个瓷瓶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白底青花,小小的,一只手就能握住。她拔开塞子,倒了一点药粉在指尖,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樟脑味还在,淡了一些,底下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沉水香。是他身上的。
沈沫把药粉抹在膝盖上,凉丝丝的。她把瓷瓶塞好,放回枕头底下。
她在想顾沉舟说的另一句话——“婚期快到了。”
沈沫闭上眼睛。她需要尽快把条件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