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沫就被翠屏的惊叫吵醒了。

“姑娘！夫人来了！”

沈沫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坐起来，门已经被推开了。一位妇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有几缕碎发没别住，除一支精致的玉钗外没有多余头饰，她知道那是沈沫的母亲何云英。她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圆脸，微胖，眼睛不大但很亮，站在何云英身后半步，不声不响。

沈沫坐起来，被子拉到胸口。她昨晚睡得很晚，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嫁妆”的事，这会儿太阳穴突突地跳。

“母亲。”她喊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

何云英走到床边，没有寒暄，直接掀开被子一角，看到沈沫膝盖上的淤青，手指顿了一下。青紫色的一大片，肿还没消，在晨光下比昨晚看起来更吓人。

“疼吗？”何云英问。

“不疼。”

何云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接过翠屏递来的帕子，在铜盆里浸湿，拧干，敷在沈沫的膝盖上。帕子是温热的，沈沫的膝盖被烫了一下，缩了缩，又忍住了。

“母亲……”沈沫开口。

“别说话。”何云英按着帕子，低着头，沈沫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沈沫看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用力过度的抖。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翠屏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那个婆子退到门边，垂手站着，眼睛却一直在看沈沫。

沈沫也在看她。这个婆子她没有见过。原书里何云英身边只有一个王嬷嬷，是个木讷的老实人，不是这个。这个婆子的眼神太利了，不像个下人。

“沫儿，”何云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昨晚见了谁？”

沈沫的心跳了一下。

“母亲说什么？”

“我说，你昨晚见了谁。”何云英抬起头，看着沈沫的眼睛。她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沈沫没见过的——笃定。像是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来确认。

沈沫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你不用告诉我，”何云英说，“但你要知道，这个府里，不止你父亲有眼睛。”

她松开按着帕子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那个婆子说：“李嬷嬷，你留下。以后跟着姑娘。”

李嬷嬷躬了躬身，走进来，站在沈沫床边。

沈沫看着李嬷嬷，又看着何云英。给她一个嬷嬷？母亲这是在做什么？

何云英转过身，看着沈沫。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沈沫第一次发现，母亲的眼睛很好看，年轻的时候一定更亮。

“沫儿，”何云英说，“你变了。”

沈沫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从清远桥回来之后，你就变了。”何云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哭的沫儿了。”

沈沫没有说话。

“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何云英说，“你就是我女儿。”她看了一眼李嬷嬷，“李嬷嬷跟了我二十年，是我从何家带来的。她会帮你。”

沈沫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她忍住了，点了点头。

何云英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看着李嬷嬷，说了一句：“跟在姑娘身旁，姑娘难免出错，你帮衬些。”

李嬷嬷躬身：“是。”

沈沫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姑娘难免出错”——不是“姑娘年纪小”，不是“姑娘没经验”，是“难免出错”。这句话是说给李嬷嬷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她没有追究，没有质问，只是派了一个人来。帮她，也是看着她。

何云英走了。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沫坐在床上，看着李嬷嬷。李嬷嬷也看着她。

“姑娘，”李嬷嬷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夫人让奴婢来，是怕姑娘身边没个可靠的人。翠屏丫头忠心，但太小了，经不住事。”

沈沫靠在床头。“李嬷嬷，你帮我做一件事。”

“姑娘请说。”

“我院子墙头有太多杂草，需要李嬷嬷帮忙都拔掉”

李嬷嬷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出去了。

翠屏这才敢凑过来，小声说：“姑娘，李嬷嬷好凶。”

“不凶。”

“她看我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沈沫看了翠屏一眼：“以后有她护着你，你不用腿软了。”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沫下床，走到书案前。膝盖还疼，她撑着桌沿坐下，拿起笔。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何晏之。

何晏之，何家的表弟。原书里他是个纨绔，整日和京城权贵家的小郎君们厮混，何家中落后不想在这勾心斗角的官场说哪些魑魅魍魉的话，融了往日那些小郎君们的银钱和资源做起了生意。做的都是女子的生意——胭脂、绸缎、绣品。他懂女子，也尊重女子。原书里他帮沈沫打理过嫁妆，把死钱变成了活钱。这个整天笑嘻嘻的表弟，手里握着半条街的消息。

沈沫需要他。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有人脉。京城贵女们的胭脂从哪买，谁家的姑娘每月十五出门，哪个府上的夫人生了病——这些事，何晏之知道得比谁都清楚。沈沫手里有他最需要的未卜先知的商业信息。

她拿起笔，写了一封信。不是寒暄，是直接开口。

“表弟：我需要一个人。城西柳巷第三家，姓林，明日之前救出来。安置的地方你定。下月江南必有大雨，船运受阻。表姐沈沫。”

她把信折好，交给翠屏：“送去何家表少爷。告诉他，银子的事，见面谈。”

翠屏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姑娘，表少爷会听吗？”

“你跟他说，我有他想要的东西。”

翠屏把信塞进袖子里，跑了。

沈沫一个人坐在窗前。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照在上面，一片一片的，亮得晃眼。她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膝盖疼，是脑子一直在转，停不下来。何云英、李嬷嬷、何晏之、城西的女子——所有人都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她完全没想顾沉舟了。不是不想，是没空想。但他一直在。他的药瓶还在她枕头底下，凉凉的，圆圆的。他说的“以后别用自己演戏”还在她耳朵里。他翻墙进来的时候，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沈沫把那些念头甩开。她要做的事太多了。顾沉舟，等忙完了再说。

城南，茶肆。

顾沉舟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从巳时坐到午时，一个人在等。

顾南在楼梯口站着，百无聊赖地数楼梯上的蚂蚁。

“将军，她会不会来？”

“会来。”

“您怎么知道？”

顾沉舟没有回答。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茶凉了之后更苦，苦得发涩。但他没有换，就喝那凉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不想被人听到。一个穿着月白色褙子的女子走上来，头上戴着帷帽，纱帘垂下来，遮住了脸。

苏念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