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顾沉舟对面坐下,摘下帷帽。她的脸很白,不是粉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眼睛下面有青痕,嘴唇干得起皮。她看着顾沉舟,顾沉舟也看着她。
“你找我,不怕被看到?”苏念卿的声音很轻。
“你不也来了?”
苏念卿沉默了一会儿。茶肆下面有人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风吹过窗棂,帷帽上的纱帘轻轻晃了晃。
“东西呢?”苏念卿问。
顾沉舟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苏念卿没有拿,看着那个信封。
“这是什么?”
“你父亲的流放文书和给你母亲的休妻书。没人可以再逼迫你做事了。”
苏念卿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看了几行,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沈沫如果在场,会认出那种抖。和清远桥上她递帕子时的抖不一样。那次是演的,这次是真的。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
顾沉舟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
苏念卿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她低下头,沈沫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顾沉舟看到了。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慢,像墨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洇开。
“我需要什么理由?”她的声音在发抖。
“离开二皇子的理由,不再被她人逼迫的理由。”
苏念卿沉默了很久。茶肆下面的人声渐渐散了,只剩下风吹窗棂的声音,吱呀,吱呀,像秋天的蝉。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终于问。
顾沉舟看着她。“你苏家一直依附在二皇子,你在他身边这么久,今后可有打算?”
“你让我当双面细作?”
“不,”顾沉舟说,“我让你给自己留一条路。你父亲流放了,你和母亲也不会再受到伤害。不用再受任何人摆布。你随时可以走。”
顾沉舟端起茶壶,倒进了苏念卿面前的茶杯。
“但对于我。你走了,萧靖安会换一个人来。换一个我不了解的人。所以我想和你做个交易。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只是我需要先知道。我会支付你报酬。你有选择权,想不想做,做到什么时候都你自己说了算。”
苏念卿看着他的眼睛。她看了很久,久到顾南在楼梯口打了个哈欠。
“我会考虑。”她说。
她把信封收进袖中,戴上帷帽,站起来。
顾沉舟放下茶杯。
“对了,有人要我转告苏姑娘,女子立于世不该将命运寄托在他人之上,若心有执念,注定难脱樊笼。”
“可是那日清远桥上的沈姑娘。”
“嗯。”
“那顾将军可脱得了心中樊笼?”
顾沉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念卿往楼梯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日后,胭脂斋,我会留信。”
苏念卿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面上。
顾南走过来,把凉茶收了,换了一壶热的。
“将军,苏姑娘以后就是我们的人了?”
“她不是我的人。”顾沉舟倒了一杯热茶,端起来,没有喝,“她是她自己的人。”
“将军说话越来越像沈姑娘了。”顾南挠了挠头,没听懂。
顾沉舟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南的街景,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他看到一辆青帷马车从街角驶过,车窗帘动了动,看不清里面的人。马车走远了,他收回目光。
“顾南,沈姑娘今天在做什么?”
“翠屏送了一封信出去,给何家表少爷。说是让表少爷去城西救一个人。”
顾沉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救谁?”
“不知道。信上没写。”
顾沉舟沉默了一会儿。“去查。”
“是。”
顾南退了下去。
顾沉舟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杯热茶。茶的热气熏着他的手指,温温的。他在想沈沫。她在做什么?在用苦肉计,在找帮手,在写信,在救人。她在做很多事,每一件都和他无关。她不来找他,也不问他在做什么。
她不需要他。
顾沉舟把茶杯放下,转身下楼。楼梯很窄,他的肩膀几乎蹭着两边的墙。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顾南。”
顾南从楼下探出头来。“将军?”
“城西的事,查到了不要惊动。告诉沈姑娘的人,需要帮手,就开口。”
“是。”
顾沉舟继续下楼。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他走到茶肆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放下。街面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在想苏念卿最后问的那个问题:“顾将军可脱得了樊笼?”
傍晚,沈沫收到了何晏之的回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人已救出。银子的事,见面谈。”
沈沫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这何晏之执行力挺强。翠屏,明天我们去见表少爷。”
“姑娘,您膝盖还疼呢。”
“不疼了。”沈沫站起来,走了两步。膝盖确实还疼,但她不能停。要做的事太多了,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太阳快落了,西边的天还剩一抹橙红,薄薄的,像一层纸。海棠树的叶子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一片一片的。
她忽然想起顾沉舟。不知道他的伤口好了没有。
沈沫把那些念头按下去,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写下了婚前协议四个字。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