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将军府,沈沫走在前面,顾沉舟跟在后面。穿过回廊的时候,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三步。沈沫走得快,他也走得快。沈沫慢下来,他也慢下来。她停下来,转身。
“你跟着我做什么?”
顾沉舟站在三步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温柔的亮,是那种——他在忍什么的亮。
“送你回东跨院。”
“送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顾沉舟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那个人,郢安。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沈沫靠在廊柱上,看着他。“什么眼神?”
“你说呢?”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顾沉舟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胸口,又从胸口滑到腰间。他的影子压过来,盖住了沈沫的影子。
“他在看你。像看一样想得到的东西。”
沈沫没有退。“所以呢?你生气了?”
顾沉舟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离她只有一步远。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槐花味——她今天用的头油。她也能闻到他身上的沉水香,比平时浓,像是刚洗过澡,又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我没有生气。”他说。
“你左手的拳头攥了一路了。”
顾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它确实是攥着的。他没有松开。
“沈沫。”
“嗯。”
“你不是她。”
沈沫的心跳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上一世的沈沫。”顾沉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你翻窗跑的那天晚上,我在巷子里看到你。你穿着嫁衣,头发散着,眼睛里有恐惧,有倔强,有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她。”
沈沫没有说话。
“但我有时候分不清。”顾沉舟的声音开始发涩,“你坐在我对面喝粥的时候,你低头写字的时候,你把玉佩塞进衣领里的时候——我会想,她以前也是这样喝粥的吗?她写字的时候也会皱眉吗?”
沈沫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你在透过我看她。”她说。
“不是透过你。是你让我想起了她。”顾沉舟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隔了半步,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顾沉舟——”
“你听我说完。”他的手抬起来,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脸,但没有落下去,悬在半空中,像怕碰碎什么,“上一世,我没有碰过她。新婚夜我在书房坐了一夜,之后三年,我没有踏进过她的院子。我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手,不记得她穿嫁衣的样子。你来了之后,我才想起来的。”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她也是人。不是棋子,不是摆设,是活生生的人。”他的手指落下来,指尖触到了她的脸颊,凉的,“你也是人。你不是她,但你是人。我看着你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在看谁。”
沈沫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小,圈住他的腕骨,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很快,比平时快得多。
“顾沉舟,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你没有。你在发抖。”
顾沉舟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圆润,没有涂蔻丹。她握着他的手腕,像握着一块要碎的东西。
“我不是她。”沈沫说,“我不是上一世你辜负的沈沫。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里不是这里,没有你,没有沈府,没有顾家,没有这些恩怨。这个世界,不过是一本书。我读过那本书,改过那本书的剧本。这里的人——除了你——都是纸片人。”
顾沉舟的手停住了。他的指尖还贴在她脸上,但她感觉到那根手指慢慢凉了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这里是一本书。你是书中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重生,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死了,穿了进来。这里的很多情节,还是我改的。”沈沫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明白吗?你不是真实存在的。至少,在我的世界里,你不是。”
顾沉舟看着她。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湿润的亮,是那种——刀锋一样的亮。
“那你呢?”他问,“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沈沫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