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送进去的第二天,沈沫带着李嬷嬷和楚鸿,去了赵国公府。
李嬷嬷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出门前她帮沈沫选了一套石青色的褙子,头上戴了赤金簪,耳朵上一对珍珠坠子,不寒酸也不招摇。“国公府不比别处,规矩大,礼数不能错。”沈沫由着她摆布。她不太在意这些,但李嬷嬷懂,她听李嬷嬷的。
马车停在赵国公府门口。门房通报进去,不一会儿,一个管事婆子迎出来,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沈沫——从她的衣裳看到她的鞋子,从她的鞋子看到她的脸。沈沫知道她在看什么——看这位新晋的顾夫人,是不是来凑热闹的。
国公府比沈沫想象的大。穿过两进院子,绕了三条回廊,管事婆子才把她领到后院的花厅。花厅里已经坐了人。
上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深绛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的茶盏端得纹丝不动。国公夫人。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些的女子,三十出头,穿得花枝招展,正嗑着瓜子,瓜子壳落在桌面上,一堆碎的。姨娘。国公夫人的下手边,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笑。赵静雅,庶女。国公夫人右手边还有一个位置空着,椅子上搭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
沈沫行了个礼。“冒昧叨扰,夫人见谅。”
国公夫人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顾夫人客气。新婚燕尔,怎么有空来我们这闹鬼的地方?”
这话听着客气,底下是刺。沈沫听出来了——你来做什么?看热闹?
“听闻府上近日不太平,特来探望。家母常说,京中贵眷,当属国公夫人最善持家。晚辈早该来拜见。”
国公夫人的脸色缓了一缓。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姨娘倒是嘴快。“顾夫人来得正好。这几天府里上下都不敢走夜路,连茅房都不敢去。我那几个丫鬟,天一黑就挤在一屋里哭。哭得我头疼——”
“够了。”国公夫人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姨娘立刻闭嘴了。她把手里的瓜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讪讪地笑了笑。
沈沫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她在等。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月白色褙子的姑娘走了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脂粉,嘴唇有些干。赵静柔。她朝国公夫人行了个礼,又朝姨娘点了点头,然后在那个空位坐下。她从头到尾没有看沈沫。
沈沫看着她。她比婚宴上瘦了,下巴尖得像刀削的,眼睛下面有青痕。但她的眼睛不是——不是中邪者的涣散,是清醒。那种太清醒了、不得不装糊涂的清醒。沈沫见过这种眼神,在现实世界里。
“静柔,这是云麾将军夫人。”国公夫人说。
赵静柔这才转过头,看了沈沫一眼。“顾夫人。”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然后就转回去了。
姨娘又开口了。“顾夫人,你那日婚宴,我们家静柔回来就——”
“说了够了。”国公夫人打断她。姨娘讪讪地闭了嘴,又拿起一颗瓜子。
沈沫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国公夫人问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她一一答了。赵静柔没有再说话,赵静雅也没有。姨娘倒是又说了几句,都被国公夫人挡了回去。
告辞的时候,沈沫走在回廊上,一个小道士从侧门闪出来,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拂尘。经过楚鸿身边时,他的手轻轻一递,一张纸条塞进了楚鸿的袖子里。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楚鸿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
上了马车,楚鸿把纸条递给沈沫。沈沫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戌时,后门,真相。”
沈沫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楚鸿,晚上跟我出去。”
“是。”
回到将军府,顾沉舟不在。顾北说他去了校场,天黑才回。沈沫没有等他,换了深色衣裳,头发全部束起来,用黑布包住。腰间系了那块玉佩,青白色的,贴着里衣,凉的。
天黑之后,楚鸿和沈沫从侧门出去,绕到赵国公府后墙。墙比侯府的矮,但墙头有碎瓷片,月光下闪着寒光。楚鸿从腰间抽出一块厚布,搭在墙头,压住碎瓷,然后退后两步,助跑,蹬墙,手一撑,翻了上去。动作利落得像只猫。她趴在墙头,伸手下来。沈沫握住她的手,楚鸿把她拉了上去。墙上很窄,沈沫蹲着,楚鸿扶着她翻下去。落地的时候,楚鸿先着地,沈沫踩在她脚背上,没有声音。
后院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没有拂尘,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目清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顾夫人。”他拱了拱手。
沈沫看着他的脸。原书里没有这个人。她翻过三遍原著,改过四十八版剧本,所有人物的名字她都能倒背。没有一个叫“郢安”的道士。他是谁?
“你是谁?”沈沫问。
“郢安。云游到此,借住在国公府。”
“纸条是你写的?”
“是。”
“你要告诉我什么?”
郢安笑了笑。“顾夫人跟我来。”
他转身往后院深处走。楚鸿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沈沫抬手示意她别动。三个人一前两后,穿过月亮门,绕过假山,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月光透不过,只有零星几点碎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郢安停下来,指了指假山后面。
“等。”
三个人蹲在假山后面,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更鼓敲了,戌时正。院子那头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飘飘悠悠的,像一片纸被风吹着走。沈沫眯起眼睛看,不是鬼,是人在走。穿着白衣,头发披散,踮着脚尖。那“女鬼”走到后门口,停下来,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轻轻拉开门闩。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色衣袍的男人闪了进来。
“女鬼”拉着那个男人的手,两个人沿着回廊快步往后院走。沈沫跟了上去,楚鸿在后面,郢安走在最后。三个人贴着墙根,借着竹子的阴影掩护,一路跟到一处院子的后窗。
院子里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的,一个站着的。坐着的是女子,站着的——是刚才进来的那个男人。沈沫听到那个坐着的女子说话了,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男人的声音,“这是京城的地形图。城外渡口有三条路可以走,我选了一条最安全的。”
“什么时候?”
“三天后。子时。我在后门等你。”
“好。”
沈沫转头看着楚鸿。楚鸿的脸在月光下没有表情。她又转头看郢安,郢安的手指抵在嘴唇上——嘘。
就在这时,窗户忽然推开了。
赵静柔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像纸。她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假山后面。看到了沈沫的眼睛。沈沫没有躲,她知道躲不了。赵静柔的手攥着窗框,指节泛白。
“出来。”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孤注一掷。
沈沫从假山后面走出来,站在月光下。楚鸿跟在后面。郢安没有动,还蹲在阴影里。
赵静柔看着沈沫,沈沫看着赵静柔。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你都听到了?”赵静柔问。
“听到了。”
赵静柔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她身后有脚步声——那个男人也走到了窗前。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深色衣袍,看起来像是个管事或护卫。他的手按在赵静柔肩上,赵静柔没有回头。
“顾夫人,”赵静柔的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河水,“你不会说出去的,对不对?”
沈沫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不会。”赵静柔说,“因为你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她顿了顿,“我有东西给你。不是求你帮我,是交换。”
“什么?”
“我知道赵国公和二皇子在谋划什么。还有——”她看着沈沫的眼睛,“我知道当年顾炎武是怎么死的。”
沈沫的心跳了一下。
“进来。”赵静柔让开了窗边。沈沫从窗户翻进去——不是走门,是翻窗。赵静柔没有拦她,楚鸿跟在后面。赵静柔看了一眼楚鸿,没有说什么。那个男人退到屏风后面,没有出来。
屋子里燃着蜡烛,桌上放着一张摊开的地图。沈沫看了一眼,是京城周边山川地形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几条线。私奔的路线,她刚才在外面听到了。
“你知道你做的事有多危险吗?”沈沫问。
“知道。”
“知道还要做?”
赵静柔抬起头,看着沈沫的眼睛。“顾夫人,你嫁人之前,想过逃吗?”
沈沫没有说话。
“想过。”赵静柔替她回答了,“我听说过你的事。大婚当天,你盖头都没揭就翻窗跑了。后来你回来了,但你想过逃。因为你不想嫁给你不想嫁的人。”
沈沫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