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坦白心意的那个晚上,沈沫觉得莫名其妙。
她站在书房门口,听他说“我不想只当合作伙伴”,听他说“你笑我的时候,我心里疼”,听他说“我分不清,但我不想分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沈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杀伐果决的将军。她忽然觉得很荒谬。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赵静柔的账本,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树,一棵歪了,一棵还直着。
“顾沉舟,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
“那你就是在说胡话。”
“没有。”
沈沫把账本收起来,塞进袖中,转身就走。顾沉舟没有追,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月光照在她腰间那块玉佩上,一闪一闪的,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她把玉佩带走了,他送的那块。他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沈沫收拾了东西,搬去了女子会馆。
翠屏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包袱,小声问:“夫人,您跟将军怎么了?”
“没怎么。”
“那您为什么要搬去会馆?”
“那里方便。”
翠屏不敢再问了。李嬷嬷没有跟来,留在将军府替她看着。李嬷嬷说:“夫人去住几天散散心也好,将军那边,奴婢盯着。”沈沫没有解释。她不知道自己要散什么心,她只是不想看到他。看到他她就想起昨晚那些话——“我不想只当合作伙伴。”他们本来就是合作伙伴,从第一天就说好的。他帮她,她帮他。查完真相,她走。现在他说不想了,那她想。她不能因为他不想,就改变自己的计划。沈沫把东西放好,坐在会馆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风吹过,花瓣落了一地。她盯着那些花瓣,脑子里却是他昨晚站在书房门口的样子——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的像一把刀,但不是要杀她,是要剖开自己给她看。她不想看。她怕看了就拔不出来了。
北域王女是三天后来的。
阿史那云骑着那匹白马,带着四个侍女,停在女子会馆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胡服,腰间系着红色的腰带,头发还是编成十几条细辫子,辫梢的玉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裙摆都没歪一下。
顾沉舟站在她身后半步,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银丝革带,墨发用玉簪束着。他陪着来的。
沈沫从会馆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英姿飒爽,一个沉稳如山,站在一起像一幅画。她笑了笑。
“王女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阿史那云仰着脸看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衣裳,又从衣裳滑到她的鞋子,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你就是云麾将军的夫人?”
沈沫愣了一下。“王女怎么知道?”
阿史那云笑了,回头看了顾沉舟一眼。顾沉舟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在阳光下发红,红的像要滴血。阿史那云转回来,看着沈沫:“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我父亲看我母亲。骗不了人的。”
沈沫的耳朵也红了。她没有接话,侧身让开。“王女里面请。”
阿史那云走进会馆,东看看西看看。她摸了摸窗台上的青瓷花瓶,翻了翻桌上的茶谱,又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院子里的槐树。
“这地方好。安静。自在。”她转过身,看着沈沫,“你们大梁的女子,都来这种地方吗?”
“不多。刚开始。”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人还不知道这里有这样的地方。”
阿史那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开这个会馆,是为了让女子有一个自己的地方?”
“是。”
“不是为了赚钱?”
“也赚钱。但赚钱不是目的。”
阿史那云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沫的手。她的手很热,掌心有握刀磨出的薄茧。
“我在北域,也想过做这样的事。但北域的女子以骑马射箭为能,喝茶聊天,她们坐不住。”她松开沈沫的手,“不过,你做的事情,我很尊敬。帮助女子靠自己的双手安身立命,争取权力。这比给她们银子更难。”
沈沫没有说话。
阿史那云又笑了。“怪不得云麾将军钟情于你。换了我,我也钟情。”她顿了顿,“我倒想把你请回北域去,帮我也开一个女子会馆。”
顾沉舟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沈沫笑了笑。“王女抬举了。”
午饭是在会馆吃的。沈沫让厨房做了几道大梁菜,又特意煮了一壶北域的奶茶。阿史那云喝了一口奶茶,皱了下眉头,又喝了一口,舒展开了。
“像家乡的味道。”
沈沫和顾沉舟坐在对面。沈沫给阿史那云夹了一筷子糖醋藕片,阿史那云吃了,眼睛亮了。
“这个好吃。比马肉好吃。”
沈沫笑了笑。她看了一眼顾沉舟,顾沉舟正在喝汤,睫毛低垂,看不清表情。她收回目光。
“王女,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说。”
“晋阳之战,王女可曾听说过?”
阿史那云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
“听说过。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小,记得不多。”
“那王女可知道,当年东夷为何突然起兵?”
阿史那云沉默了一会儿。“东夷和北域一样,都是小国。向来主和,不敢与大梁为敌。但那年,东夷突然起兵,仿佛知道晋阳之战会打赢一样。”她抬起头,看着沈沫,“这件事,我问过我母亲。她没有说。但我看得出,她在担心。担心有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沈沫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了。顾沉舟放下汤碗,看着阿史那云。
“王女,令堂可愿意与我们详谈?”
阿史那云看着顾沉舟,又看了看沈沫。
“你们想去北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