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争接待使臣的差事时，顾沉舟没有争。

他站在武将那一列，听着萧靖安在御前慷慨陈词，说北域使臣关系重大，非亲信不能胜任。萧靖安说这话的时候看了顾沉舟一眼，意思很明白——你不是亲信。顾沉舟没有看他，低头看着笏板，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皇上问：“众卿以为如何？”几个大臣出列，附议二皇子。又有几个大臣出列，说顾将军熟悉边关事务，更合适。两边争论不休。

顾沉舟出列。“臣不才，不敢与殿下争。北域使臣入京，关乎两国邦交，臣愿为殿下分忧，协办迎使事宜。”

他说“协办”。不是“主理”，不是“争”。萧靖安看了他一眼，没有理由反对。皇上点了点头：“那就依顾卿所奏，与二皇子共同接待。”顾沉舟退回列中，面色如常。萧靖安站在对面，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

几日后，北域使臣团进京。

沈沫是在会馆里听到消息的。何晏之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表姐！北域使臣团进城了！那阵仗，好大的排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王女，骑着一匹白马，穿着红色的胡服，腰间挂着弯刀，可威风了！”

沈沫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嗯。”

“表姐，你就不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她长什么样？”

沈沫翻了一页账本。“不好奇。”

何晏之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表姐，你知道那王女进城的时候，第一个看的是谁？”

沈沫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了一下。“谁？”

“姐夫。”何晏之压低声音，“她骑着马，从城门进来，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姐夫。那眼神，啧啧啧，恨不得把姐夫吃了。”沈沫继续翻账本，脸上没有表情。何晏之看了她一会儿，没看出来什么，站起来走了。

沈沫合上账本，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槐树正在开花，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她盯着那棵槐树看了一会儿，又把账本翻开，继续看。

会面安排在鸿胪寺。

顾沉舟到的时候，萧靖安已经到了。他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拿着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桃花，笑容温润。北域使臣团坐在左侧，为首的王女穿着一件绛红色的胡服，腰间束着金丝革带，头发编成十几条细辫子，垂在肩上，辫梢系着翠绿的玉珠，说话时珠子互相碰撞，叮叮当当的。阿史那云，北域王帐的长女。她看到顾沉舟进来，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这位就是顾将军？”

萧靖安折扇一收。“正是。云麾将军，顾沉舟。”

阿史那云站起来，走到顾沉舟面前，仰着脸看他。她比沈沫矮一些，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直接，毫不躲闪。“好。很好。”她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转身走回座位。

商谈战马事宜时，北域使臣开价很高。顾沉舟压了两次，对方不肯让。第三次，阿史那云开口了。“战马的事，好商量。北域不缺马，大梁不缺银子。但我们有一个条件。”

顾沉舟看着她。“说。”

“降价可以。”阿史那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顾将军和亲。”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萧靖安的折扇停在半空中，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展开，扇面上的桃花在烛光下一颤一颤的。

“将军尚未娶妻？”阿史那云问。

“臣已娶妻。”顾沉舟说。

“是吗？那可惜了。”阿史那云笑了笑，语气里没有可惜的意思。她又端起茶盏，继续喝茶。

顾沉舟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沈沫正坐在东跨院的窗前写信。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橘红色。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回来了？”

“嗯。”

“谈得怎么样？”

顾沉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战马的事，北域坐地起价。要降价，有条件。”

沈沫放下笔，抬起头。“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