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
沈沫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夕阳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被光照得发亮。她看了他几息,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两排牙齿都露出来的笑。
“恭喜你啊。”
顾沉舟看着她。“恭喜什么?”
“恭喜顾将军重生两世,加起来年岁也不小了。老树开花,北域王女倾心。”沈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好事。”
顾沉舟盯着她。她嘴角还带着笑,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高兴。她很高兴。不是强颜欢笑,不是假装不在乎,是真的高兴。幸灾乐祸的那种高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
“你很高兴。”
“当然高兴。北域王女,身份尊贵,容貌出众。顾将军好福气。”沈沫把茶杯放下,“你去和亲了,我们的盟约就自动解除。和离书都不用签,省事了。”
顾沉舟的手指蜷得更紧了。“我不会和亲。”
“那是你的事。不用跟我说。”
顾沉舟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沈沫低下头,继续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她写得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写,又像是在等什么。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顾沉舟站在窗前,没有说话。她继续写。
“沈沫。”
“嗯。”
“你就一点都不在意?”
沈沫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我在意什么?你的婚事?你的和亲?你娶谁?”她放下笔,抬起头,“顾沉舟,我们之间,没有到可以在意的程度。”
顾沉舟转过身来。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那你笑什么?”
“笑你运气好。”
“你明明在笑我。”
沈沫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冬天的河水。
顾沉舟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了,没有去书房,去了校场。天黑的时候才回来。
沈沫坐在东跨院的窗前,信写完了,没有寄出去。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有一沓信纸,都是写给同一个人的,一封也没有寄出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只知道,今天听到“和亲”两个字的时候,她笑出来了。她以为自己在笑他,但笑完之后,嘴角放下来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闷闷的,像被人按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沈沫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她听到外间的脚步声,走过了,又走回来了,在门口停了很久,然后走远了。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玉佩。青白色的,温热的,被她枕了一天的体温焐热的。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校场上,顾沉舟把沙包打了一遍又一遍。打到手背上的皮破了,血沾在沙包上,他没有停。顾南站在旁边,不敢说话。打了一个时辰,他停下来,站在沙包前,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笑他,她笑得那么开心。他在意的是她不在意的样子。她不在意。她一点都不在意。
顾沉舟把手上破了的皮撕掉,血渗出来,钻心的疼。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忽然想起她给他包扎的样子——蹲在他面前,手指很凉,帕子很软。她那时候很紧张,手在抖。但现在她不紧张了。她把他当成了合作伙伴,不紧张,不心跳,不会手抖。她说“没有到可以在意的程度”。他不想只当合作伙伴。
顾沉舟把手上的伤口用布条缠了一下,走出了校场。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长。他走过回廊,经过东跨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门关着,灯灭了。她睡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书房里,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手还在渗血,布条已经染红了。他没有重新包,就让它疼。疼的时候,想的是她。
窗外,月亮落了下去。天边有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像刀片。顾沉舟在黑暗中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