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军大营建在山谷里。远远看去，营帐连绵，旌旗招展，像一片灰色的云落在地上。沈沫在山坡上勒住马，看了很久。顾沉舟在她旁边，也勒住了马。

“换衣裳。”他说。

沈沫下了马，从包袱里取出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那是她早准备好的男装。楚鸿帮她把头发重新束成男子发髻，用一根玉簪别住。沈沫对着铜镜照了照——眉目清秀，面白无须，像个读书人家的公子。顾沉舟看了她一眼。

“不像。”

“哪里不像？”

“太白了。军营里的人不这么白。”

沈沫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往脸上抹了两道。顾沉舟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沈沫又抹了两道，转过身来。

“现在呢？”

顾沉舟看了她几息。“走吧。”

军营门口，守卫的士兵看到顾沉舟，站得笔直。“将军！”顾沉舟点了点头，带着沈沫走进去。沈沫跟在后面，低着头，走得很快。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军营里到处是人，操练的、巡逻的、搬运物资的。灰尘很大，呛得她咳嗽。顾沉舟停下来，等她咳完，继续走。他在中军帐处理军务，沈沫和楚鸿在营帐间转悠。她看着那些士兵列队、操练、扛着木桩跑圈，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她忽然想起了顾沉舟小时候，是不是也在这里长大？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父亲死在这里，就再也走不了了。

营帐后面有一片空地，堆着粮草和兵器。沈沫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北方的山很高，山尖上还有雪。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裹紧了外袍。

一个人从粮草堆后面走出来。五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一身半旧的武将袍子。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但他身后没有人。沈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粮草堆的另一侧，一个人影闪了一下，不见了。那武将转过头来，看到了沈沫。沈沫低下头，假装在看地面。

“你是谁？”那武将走过来。

楚鸿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沈沫抬手示意她退后。

“在下姓沈，随顾将军来此。”

那武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沈家丫头吧？沉舟的媳妇。”

沈沫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这一身男装，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我是顾清明。你公公的副将。叫叔叔就行。”

顾清明。沈沫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顾沉舟提过，父亲生前的副将，顾家的旧部。顾清明看着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高兴得不行，像个见到自家孩子的长辈。

“沉舟这孩子，总算开窍了。你知不知道，他以前——”

“叔。”顾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沈沫身后。

顾清明哈哈大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们小两口聊。”他拍了拍顾沉舟的肩膀，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沈沫一眼。还是笑眯眯的，但沈沫觉得那个笑容底下有东西。他说“沈家丫头”的时候，笑得太快了。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好像从粮草堆后面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准备好了那些话。

“明叔吓到你了？”顾沉舟看着她。

“没有。”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沫看着他。“哪样？”

顾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他以前不爱笑。”

沈沫又看了一眼顾清明离开的方向，他已经走远了。粮草堆后面的那个人影，她低头之后就没有再看到。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看花了眼，也不知道顾清明是不是真的在跟人说话。她只知道，这里是北境大营，是顾炎武死的地方，是她要找的真相所在的地方。

离开大营后，他们继续向北。走了三天，到了北域的边界。山低了，地平了，天更高了。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气息。路边的野花开了，黄的紫的白的一小片一小片的。

郸都到了。城门是木头做的，很大，门钉是铜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阿史那云站在城门口，穿着一身民间女子的衣裳——青色的窄袖长袍，腰间系着彩色的腰带，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没有玉珠，没有金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北域女子。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看到沈沫的男装，阿史那云笑了。她围着沈沫转了一圈，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

“俊朗。比你家将军还俊几分。”

顾沉舟站在沈沫身后，面无表情，手指却轻轻叩了一下腰间的剑鞘。阿史那云看到了，笑得更欢了。她挽起沈沫的胳膊。“走，逛街去。”

顾沉舟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沈沫的包袱，腰间挂着剑。阿史那云挽着沈沫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郸都的风土人情。沈沫被她拖着往前走，回头看了顾沉舟一眼。他面无表情，但提着包袱的手指收得很紧。阿史那云也回头看了一眼，把沈沫的胳膊挽得更紧了。

郸都的街市比京城小，但热闹。卖布匹的、卖首饰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阿史那云拉着沈沫在一家首饰摊前停下来，拿起一支银簪插在沈沫发间。

“好看。”

沈沫还没说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夫人。”

沈沫转过头。郢安站在三步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手里没有拿东西，笑容温和。他的目光落在沈沫脸上，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得更近了，把阿史那云挤开了半个身位。

“你怎么在这？”沈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