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居庸关,路就不好走了。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车轮碾过碎石,颠得人坐不住。沈沫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玉佩被她攥得温热。对面坐着顾沉舟,从出关到现在,他已经看了她好几次。不是看脸,是看她攥玉佩的手。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马车又颠了一下,沈沫的身子歪了歪,顾沉舟的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很热,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沈沫坐稳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累不累?”他问。
“不累。”
“你三天没合眼了。”
沈沫看了他一眼。他看她的时候,她也在看他——眼下有青痕,嘴唇干得起皮,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他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你也三天没合眼了。”她说。
顾沉舟的手从她肩上收回去。“我是练武之人。”
“练武之人也是人。”
顾沉舟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马车晃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车顶。
“沈沫。”
“嗯。”
“你从那个世界来。那个世界的人,成亲吗?”
沈沫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了一下。“成。怎么不成?”
“你呢?你想过成亲吗?”
马车又颠了一下,玉佩从她手里滑出来,落在裙摆上。她捡起来,重新攥住。阳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亮晃晃的。
“小时候想过。”她说,“因为想有个自己的家。不用搬来搬去,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在每个新学校都要重新介绍自己。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书桌,自己的——什么都不用还回去的东西。”
顾沉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后来长大了,就不想了。”沈沫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我发现我想要的并不是一男一女一个孩子。我想要的是爱和庇护。而这与婚姻无关。”
顾沉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
“爱和庇护,有的孩子幸运,父母能给。有的孩子没那么幸运,父母不能给。父母都没给的,婚姻更给不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车外的风,“婚姻的本质其实就是社会契约。契约本身就是交易与合作,求不来爱和庇护。”
她抬起头,看着顾沉舟。
“我在那个世界,只是一颗螺丝钉。用不着去联姻。所以我不想结婚。别人给的爱和庇护,可遇不可求。最靠谱的,是自己给自己的。”
顾沉舟看了她很久。他的手抬起来,伸向她,指尖几乎碰到她的头发,然后停住了。那根手指悬在她的鬓边,像怕碰碎什么。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沈沫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就那么看着他悬在她鬓边的手指。阳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照出他虎口的薄茧和那道淡粉色的疤痕。
他忍住了。
顾沉舟把手收回去,攥成了拳头。他转过身,面朝车窗,不让她看到他的表情。沈沫低下头,继续攥那块玉佩。
马车忽然停了。顾沉舟的脊背绷直了,沈沫也感觉到了——不对。风停了,鸟不叫了。两边的林子太安静了,静得像一张绷紧的弓。
“噤声。”
顾沉舟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沈沫屏住呼吸。马车外,树叶沙沙响了几声,不是风吹的。是人踩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剑光从车帘外面刺进来的那一瞬间,顾沉舟已经动了,他一把将沈沫按在车壁上,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一剑。剑尖刺穿车帘,削断了他的几根头发,钉在车壁上,入木三分。
“下车!”
顾沉舟一脚踢开车门,拉着沈沫跳了下去。十几个黑衣人从林子里冲出来,蒙面,黑衣,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楚鸿已经拔刀了,顾南顾北护在马车两侧,刀剑相撞的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顾沉舟把沈沫推到一棵树后,拔剑迎了上去。他的剑很快,第一剑削掉了最前面那个人的刀尖,第二剑划开了第二个人的肩膀。但人太多了。他们不怕死,被砍倒了又爬起来,刀断了就用拳头,拳头断了就用牙。死士——抱着必死决心来的。
楚鸿杀出一条血路,冲到沈沫身边。“夫人!跟我走!”
沈沫回头看了顾沉舟一眼。他被三个人围着,剑光在他身前织成一张银色的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沫看到他的手臂被划了一道,血从袖口渗出来。他看到了沈沫的目光,没有看她。
“走!”他说了一个字。
楚鸿拉着沈沫往林子里跑。身后刀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密,像雨打芭蕉。沈沫跑了几步,被树根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钻心。楚鸿把她拉起来,继续跑。跑了不知多久,身后已经没有声音了。
沈沫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膝盖疼,手臂也疼,她低头一看,右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袖子破了一条缝,血从里面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受的伤,可能是下车的时候,可能是跑的时候。她没感觉到,现在感觉到了。
“夫人,您受伤了!”楚鸿撕下一截衣摆,给她包扎。沈沫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到。
“顾沉舟呢?”
“将军会跟上来的。”
楚鸿的语气很笃定,但沈沫听得出她也在紧张。她们在林子等了半个时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林子里有脚步声,一脚深一脚浅的。
顾沉舟从树影里走出来。他的袍子破了,脸上有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到沈沫,快步走过来,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手臂,看到那截包扎的布条,眉头皱了一下。
“伤哪了?”
“手臂。皮外伤。”
顾沉舟蹲下来,解开楚鸿包的布条,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很长。他从袖中取出金创药,洒在伤口上,重新包扎。他的手很稳,但沈沫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的人呢?”沈沫问。
“散了。顾南顾北引开追兵,天亮汇合。”顾沉舟站起来,“先找个地方过夜。”
北方的山林夜里冷。沈沫穿着春天的衣裳,薄薄一层,风一吹就透了。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发抖。顾沉舟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楚鸿走在最后。三个人在林子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顾沉舟在一处山壁前停下来。山壁上有一个裂缝,不深,但能挡风。
“今晚住这。”
沈沫走进去,靠在石壁上。石头很凉,凉意透过衣料传到后背,她打了个哆嗦。顾沉舟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袍子很大,带着他的体温和沉水香。沈沫把袍子裹紧了,还是冷。不是外面冷,是从骨头里往外冷。
“你发烧了。”顾沉舟的手背贴在她额头上,凉的,但沈沫觉得那凉意很舒服。
“没事。”
“你脸红了。”
“冻的。”
顾沉舟没有拆穿她。他在洞口生了一堆火,火不大,但能感觉到热。沈沫坐在火边,把袍子裹紧,缩成一团。楚鸿坐在洞口,手里握着刀,盯着外面的黑暗。没过多久,楚鸿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她太累了,从遇刺到现在,她一直在杀人、奔跑、戒备。沈沫没有叫她,让她靠在石壁上睡。
火光照在顾沉舟脸上,他的侧脸被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沈沫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她太累了。
烧起来了。
沈沫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只觉得身体像被人架在火上烤,烤得骨头都要化了。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山洞的石壁,火已经灭了,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冷冷的。她缩成一团,牙齿在打颤。
“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一件衣裳盖在她身上。又一件。一只手贴在她额头上,凉的,她把脸凑过去,像猫蹭人手心。“冷……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