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她抱了起来。胸膛很宽，很硬，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的脸贴在那胸膛上，听到了里面的声音——像鼓，又像钟。沉水香的味道包着她。她把手伸进那人的衣领里，贴着他的皮肤，凉意从她的掌心传过去，她感觉到那人的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

“还冷吗？”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只知道这个胸膛很暖，她不想放开。

沈沫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不是租的那间十五平的公寓，而是一间很大的房子。有阳台，有厨房，有沙发，沙发上躺着一只橘色的猫，胖得像一团发好的面团。她站在门口，不敢相信。

“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顾沉舟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双筷子。他身后是咕嘟咕嘟冒泡的锅。雾气蒸腾，他的脸在雾气里看不太清楚，但沈沫知道他是在笑。不是那种克制的、嘴角微弯的笑，是大咧咧的、露出一排白牙的笑。她没见过他那样笑。

“你煮的什么？”她走过去。

“面。阳春面。你不是爱吃吗？”

沈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下面，捞面，装碗，撒葱花。他的手很稳，和握剑时一样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亮晃晃的。他把面端到桌上，推到她面前。

“吃吧。”

沈沫坐下来，拿起筷子。面很烫，她吹了吹，吃了一口。是那个味道——阳春面，荷包蛋，溏心的。和他在将军府书房里给她下的那碗，一样的味道。

“好吃吗？”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她。

“好吃。”

他笑了。不是大咧咧的那种，是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弯得不明显的笑。他看着她吃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电视放的什么她不知道，她的脚被那只橘猫压得发麻。她想把脚抽出来，猫叫了一声，她不敢动了。顾沉舟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她没有让开，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肩很宽，很硬，和山洞里那个胸膛一样的温度。

“沈沫。”

“嗯。”

“留下来。”

她没有回答。

猫又叫了一声。从她脚上跳下去，尾巴扫过她的脚踝。

沈沫睁开眼。山洞里，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身上盖着好几件衣裳，最外面是顾沉舟的外袍。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脚——两只手捂在上面，十指交叉，把她的脚整个包住了。顾沉舟靠着石壁，头歪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他的手捂着她的脚，一晚上没有松开。

沈沫愣住了。她的脚不凉了，从脚底到脚背都是热的。他的手心贴着她的脚心。她不敢动。她怕一动他就醒了。她怕他醒了之后，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她看了他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睡着的时候也不舒展。他的嘴唇干得起皮，下巴的胡茬更长了。他抱着她的时候，那些东西都不在视线里，现在她看到了。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还冷吗？”

他的眼睛闭着，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沈沫的手指悬在他脸前，缩了回来。

“不冷了。”她低下头，把自己的脚从他手里抽出来。

他睁开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沫的脸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她别过脸去。顾沉舟看着她的后脑勺，没有说话。他的手还保持着捂脚的姿势，十指交叉，掌心是空的。

洞口传来脚步声。楚鸿的声音：“夫人！将军！”

沈沫从地上弹起来，把外袍往顾沉舟身上一扔。自己跑到洞口，差点撞上楚鸿。楚鸿看到她，松了一口气。“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

顾南顾北跟在楚鸿后面，两个人都挂了彩，但精神还好。顾北看到顾沉舟，单膝跪地。“将军，属下无能，来迟了。”

顾沉舟站起来，把外袍穿好，系上腰带。

“来迟了？”沈沫看到顾沉舟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生气。他看了顾北一眼，那眼神里有杀气，但不是想杀人的那种。

顾北打了个哆嗦。“将军，属下——”

“行了。”顾沉舟打断他，“人抓到了吗？”

“死了。都是死士，嘴里藏了毒。”顾南说，“但查到了，是萧靖安的人。”

顾沉舟没有说话。沈沫也没有。萧靖安派死士来杀他们。他心虚了。怕了。怕他们查到真相。怕他们见到北域王母。怕当年的事被翻出来。

“走吧。”顾沉舟走出山洞，阳光落在肩上。沈沫跟在后面，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楚鸿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楚鸿没有问。

马车折了一辆，只剩一辆。顾南赶车，顾北坐在他旁边。楚鸿骑在马上，跟在车后。车厢里，沈沫坐在左边，顾沉舟坐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的手——”沈沫开口。

“不疼。”

“我不是问你的手。”

“那问什么？”

沈沫张了张嘴，没有出声。马车颠了一下，她的身子晃了晃，顾沉舟没有伸手扶她。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昨天也是这双手，捂着她的脚，一晚上没有松开。

“顾沉舟。”

“嗯。”

“你昨晚——没睡？”

“睡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冷？”

“你喊冷。喊了一晚上。”

沈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药粉的白痕。

“还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

“比如？”

顾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留下来。”

沈沫攥紧了手指。她想起那个梦。顾沉舟穿着白T恤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面，说“留下来”。她忘了有没有回答。梦里没有。

“那是梦话。”她说。

“嗯。梦话。”

马车继续往北走。车轮辗过碎石，咕噜咕噜的。沈沫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现实世界，是回不去——不想把他只当合作伙伴的那个自己了。但她不敢承认。怕承认了，他就成了她的软肋。她不想有软肋。眼睛闭着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只手轻轻地按着。她没有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