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沈沫和阿史那云坐在客栈的床上。阿史那云把腿盘起来,手撑在身后,看着天花板。
“你说,我爹还活着吗?”
沈沫想了想。“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找他。你母亲在等他。他不会死。”
阿史那云沉默了。风吹过窗户纸,噗噗的,像有人在轻轻拍门。她忽然侧过身,把脑袋靠在沈沫肩上。
“沈沫,你说我娘为什么不来找他?她现在是王母,整个北域都是她的。找一个人,不难。”
“也许她不敢。”沈沫说,“怕找到的时候,发现他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了。怕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是一场空。怕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
阿史那云没有说话。沈沫感觉到肩上湿了一块——她在哭,没有声音。
“沈沫。”
“嗯。”
“你怕什么?”
沈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低,低到像挂在屋檐上,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怕有人对我好。”
阿史那云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她。“什么?”
“怕有人对我好。因为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对我好,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也不知道,他的好能持续多久。”沈沫的声音很轻,“更怕,我习惯了之后,他走了。”
阿史那云看着她。她伸出手,把沈沫的手握住了。
“沈沫,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人不会走。也许他不是因为别的原因。也许他就是想对你好。没有理由,就是想。”
沈沫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块玉佩。青白色的,月光照在上面,里面的纹理像水波一样缓缓流动。
“我不知道。”
“那你就看看。看看他做了什么,再看看他做了什么。”阿史那云松开她的手,“一个人可以说很多好听的话。但做出来的事,骗不了人。”
沈沫把玉佩塞进衣领里,贴在胸口,凉的。
“睡吧。”她吹灭了灯。
黑暗中,阿史那云又开口了。“沈沫。”
“嗯。”
“那个郢安,说话太好听了。好听得不像真的。”
“他是商人。”
“商人说好听的话,是为了赚钱。他图什么?”
沈沫没有回答。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把短刀。刀鞘凉凉的,硌着她的手心。顾沉舟的刀。他图什么,她也不知道。
隔壁房间,顾沉舟和郢安面对面坐在地毯上。
中间放着一壶酒,两只酒盏。酒是晋阳的高粱酒,烈,入口烧喉咙。顾沉舟倒了两杯,一杯推给郢安。郢安端起来喝了一口,呛得咳嗽。顾沉舟看了他一眼,也喝了,没有咳。
“你今天跟沈沫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顾沉舟说。
“哪一句?”
“你在等她。”
郢安放下酒盏。“是。”
“等不到呢?”
郢安笑了笑。“等不到就等不到。我说了,她不用回应。她活着就好。”
顾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酒盏端起来,一饮而尽。
“你那个右肩的胎记,萧靖安的人已经看到了。”
郢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怕他认出我?还是怕他杀我?”郢安的声音很轻,“他杀不了我。我也没想跟他争。”
“那你想做什么?”
郢安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知道,当年我母亲到底是怎么疯的。疯之前她给我留了一句话。她说,‘不要回来’。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要回来。”
顾沉舟站起来,走到窗前。“因为你回来,就会死。”
郢安看着他。“那顾将军,你呢?你查晋阳之战,查你父亲的死。你不怕死?”
顾沉舟没有回答。
郢安笑了。“你也怕。但你更怕不查。你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你不能让他白死。我母亲疯得不明不白,我也不能让她白疯。”
两个人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他们谁也不看谁,但谁也没有先走。
“顾将军,我们不是敌人。”郢安说。
“也不是朋友。”
“可以是。”
顾沉舟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等查完再说。”
郢安笑了。他端起酒盏,朝顾沉舟举了举。顾沉舟沉默了几息,也端起了酒盏。两只酒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酒盏里,酒液微微一荡,碎了,又聚拢了。
门外,顾南蹲在走廊上,耳朵贴着门缝。顾北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剑,面无表情。
“他们在里面说什么?”顾北压低声音。
“说了很多。”
“你听到了什么?”
“听不懂。”顾南站起来,摇了摇头,“但好像没在吵架。”
“那在做什么?”
“好像在喝酒。碰杯。”
顾北皱了皱眉。“将军从来不在夜里跟人喝酒。”
顾南看了他一眼。“那是以前。”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