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云是踹门进来的。
沈沫刚梳洗完,门就被一脚踢开了。顾沉舟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他刚抬手,门就开了,差点敲在阿史那云肩上。郢安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端着两碗奶茶,看了看阿史那云,又看了看沈沫,把奶茶放在窗台上。
“商量正事。”阿史那云大步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支簪子放在桌上。银簪,簪头雕着一朵海棠花,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工艺精湛,不是北域的手艺。
“这是你父亲的?”沈沫拿起簪子,翻到背面,看到一个小小的印记——两个篆字,刻得很浅,但能看清。
“永昌。”顾沉舟说。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沈沫身后,低头看着那支簪子。
“永昌行。”郢安也走过来,站在沈沫另一侧。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他们看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
沈沫把簪子放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都认识?”
“永昌行,晋阳最大的商行。主营皮货、药材、铁器。生意做到京城、北域、东夷。”顾沉舟说。
“晋阳之战前一年,永昌行换了一任东家。”郢安接过话,“老东家姓梅,有一个独子。那梅公子爱上了一个北域女子,要娶她。梅老爷不许,说商贾之家不能与北域通婚。梅公子一怒之下,跟着那女子跑去了北域,一走就是十年。”
阿史那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十年?”
“十年。老东家病重,梅公子才回来。回来之后不久,永昌行忽然把所有资金都转了出去,分几批转入京城几家铺子的名下。”郢安看了顾沉舟一眼,“那几家铺子,写的是赵林甫的名字。”
沈沫的手指在簪子上停住了。赵林甫。那份名单上的人。赵国公。晋阳之战前,永昌行的钱转到了赵国公名下。这不是生意,是交易。用银子买命。买谁的命?顾炎武的。
顾沉舟没有说话。他把簪子从桌上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红宝石花蕊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去晋阳。”他把簪子放回桌上,“找到梅家的人。”
阿史那云站起来。“我去安排马车。”
郢安走到门口,停下来。“沈沫,晋阳不比京城,也不比北域。那边鱼龙混杂,到了之后不要单独行动。”他看了顾沉舟一眼,“最好两个人一组。”
顾沉舟没有说话,但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放在沈沫面前的桌上。“带着。”
沈沫看着那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刀柄缠着黑绳,握处磨得发亮——他用过的。她把短刀拿起来,抽出半截,刀刃雪亮,映出她自己的眼睛。
“我不会用刀。”
“带着。关键时候能挡住一下,就够了。”
沈沫把刀收进袖中,刀鞘硌着手腕,凉凉的,像一块铁。她缩了缩袖子,把它遮住了。
马车出了郸都,一路向南。晋阳在北域和大梁的交界处,过了边境线还要走两天。路不好走,土路被马车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雨天积了水,车轮碾过去,泥水溅起半人高。
当晚在边境小镇歇脚。吃晚饭的时候,顾沉舟放下筷子,看了郢安一眼。“郢公子,饭后借一步说话。”
郢安笑了笑。“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阿史那云看着他们的背影,凑到沈沫耳边。“他们要去决斗?”
沈沫夹了一筷子菜。“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从不背后伤人。他也不屑。”
阿史那云看着她,笑了。“你说的是哪个他?”
沈沫没有回答。
客栈外面的空地上,月亮很大。顾沉舟站在月光下,背对着客栈。郢安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风吹过,地上的草被压弯了腰。
顾沉舟转过身来。“你背负的东西太多。”
郢安没有说话。
“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也不管你要查什么。”顾沉舟的声音不高,“但你绝不可以伤及沈沫。远离她。”
郢安笑了。“顾将军,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话?她的丈夫?还是她的合伙人?”
顾沉舟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你们虽然是夫妻,但那是契约。契约在的时候,我不会越界。顾将军你不用试探我,你查过我,我也查过你。”郢安的声音很轻,“可若是契约不在了,我自然有权利追她。现在,你不能阻止她交朋友,也不能阻止我——照顾她。”
两个人对视着。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东一西,谁也不挨谁。
“你背负的也不少。”郢安说,“彼此彼此。”
顾沉舟沉默了很久。风吹过,他的袍角被掀起来,又落下去。
“那封信,”他忽然说,“你母亲留给你的那句‘不要回来’——你知道什么意思。”
郢安的笑容淡了。“知道。”
“那你还要查?”
“查。不是为了回去,是为了知道。”
顾沉舟看着他。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他有几分像。都在查,都在找,都放不下。不同的是,他查的是父亲的死,郢安查的是母亲的疯。
“顾将军,我不会害她。”郢安说,“这点,你可以放心。”
顾沉舟转过身,走回了客栈。郢安站在原地,看着月光下的空地。风吹过,草沙沙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转身跟了上去。
晋阳到了。
城门比郸都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街上的人不多,店铺关了一半,开着的也是半死不活。沈沫站在永昌行旧址门口,铺子门板钉死了,门楣上的匾额早就没了,只剩两根钉子,生了锈,雨水从钉子旁边的缝里流进去,在门上留下两道铁锈色的泪痕。
问了对面的杂货铺掌柜,老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们。
“永昌行?关了几十年了。那场仗打完就关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意好好的,说关就关了。”
“东家呢?”顾沉舟问。
“姓梅。梅老爷。关店之后,一家人搬走了。搬去哪,没人知道。”老头指了指街尾,“那边有个老陈头,以前在永昌行当伙计。你们去问他。”
老陈头家住在晋阳城东的一条窄巷子里。院子很小,堆满了破木头和烂铁皮。老陈头七十多岁,背驼得厉害,两只眼睛灰蒙蒙的,看不太清来人的脸。听到“永昌行”三个字,他的头抬了一下。
“梅老爷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沉舟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老陈头看也不看。
“梅老爷当年有个儿子,去了北域。”沈沫说,“他爱上的那个北域女子,她的女儿现在就在我们身边。她在找她父亲。”
老陈头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沈沫。
“梅少爷……回来了?”
顾沉舟把阿史那云的那支簪子放在桌上。老陈头的手摸到簪头的海棠花,摸到那颗红宝石。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少爷的东西……他给那个北域女子的。”老陈头的眼泪从灰蒙蒙的眼睛里流出来,“少爷回来之后,老爷已经不行了。少爷接手永昌行,不知道老爷做了什么。他只知道账上没钱了,都转走了。他问老爷,老爷不说。不久老爷就死了。少爷把铺子关了,带着一家人搬走了。”
“搬去哪了?”
“京城。少爷说,要去京城查清楚,老爷的钱到底去了哪。”老陈头擦了眼泪,“改姓了。姓什么,我也不知道。”
沈沫看了顾沉舟一眼。顾沉舟把簪子收回袖中。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