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洛哈特课堂上的第一次颤动
霍格沃茨的九月,总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
尤其是斯莱特林地窖。
那地方似乎从不真正属于白天。黑湖的绿光从高处窄窗外渗进来,落在石墙、银绿色帷幔和深色木桌上,把一切都照得安静、阴冷,像某个古老家族不愿被外人窥见的地下会客厅。
瑟拉菲娜·塞尔温坐在壁炉旁。
她膝上摊着一本旧书。封皮已经磨损,书角卷起,纸页泛黄,边缘还残留着某种淡淡的药草气味。那不是霍格沃茨二年级学生通常会读的课本,而是她从塞尔温本家带来的藏书之一。
《古代魔法残留与寄宿痕迹简述》。
这本书的题目听起来就不像会出现在普通学生书包里的东西。
当然,瑟拉菲娜·塞尔温也从来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二年级学生。
她读得很安静。
棕色的长发落在肩后,发尾天然微微卷起,并不是被精心打理出来的弧度,更像是地窖里潮湿的空气把旧画像中的丝绸轻轻卷皱了。她的银绿色领带系得整齐,袍角没有明显褶皱,神情冷淡而克制。
她有一双少见的眼睛。
平日看上去偏冷,像雨天里的湖水,蓝得安静,蓝得疏离。可当壁炉火光映进去时,瞳孔深处会浮出极淡的琥珀色,像蓝色玻璃里封着一星旧火。
她看起来像一个标准的纯血小姐。
礼仪、分寸、沉默,样样挑不出错。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塞尔温这个姓氏落在她身上,并不完全意味着安稳。
“如果洛哈特今天又让我们谈读后感,”布雷斯·扎比尼懒洋洋地靠在沙发边,语气里满是厌倦,“我宁愿去帮斯内普教授擦坩埚。坩埚至少不会在封面上冲我眨眼。”
潘西·帕金森坐在另一边,正把一本崭新的洛哈特著作扣在桌上。
封面上的金发男人笑得过分灿烂,牙齿闪亮得像刚被施了抛光咒。
潘西·帕金森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嫌弃地皱起眉。
“他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脸印得这么大?”她说,“我母亲居然还买了全套。七本。整整七本。”
“也许他担心别人看不清他有多英俊。”布雷斯·扎比尼说。
德拉科·马尔福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父亲说,他就是个会把别人的经历写成自己故事的骗子。”德拉科·马尔福站在壁炉旁,铂金色头发被火光映亮,“一个真正有本事的巫师,不需要靠满墙画像证明自己。”
潘西·帕金森冷冷道:“但他显然很需要。”
布雷斯·扎比尼笑了出来。
德拉科·马尔福转头看向瑟拉菲娜·塞尔温。
“你呢,瑟拉菲娜?”他问,语气里带着纯血圈发小之间才有的熟稔,“你也觉得那个洛哈特可笑,对吧?”
瑟拉菲娜·塞尔温翻过一页书,抬眼看他。
“浮夸。”她说,“而且不像真正处理过黑魔法的人。”
德拉科·马尔福显然很满意这个评价。
“难得你愿意说得这么直接。”
“因为这不需要绕弯。”瑟拉菲娜·塞尔温合上书,把它放进书包里,“他的书比他本人更像防御术。”
“什么意思?”潘西·帕金森问。
“装订得很厚。”瑟拉菲娜·塞尔温平静道,“但里面没有多少能用的东西。”
布雷斯·扎比尼轻轻吹了声口哨。
德拉科·马尔福脸上的笑意也明显了些。
不远处,西奥多·诺特站在窗边。他一向不爱扎堆,手里拿着一本魔药课参考书,安静得像地窖阴影的一部分。听见瑟拉菲娜·塞尔温的话,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眼。
瑟拉菲娜·塞尔温察觉到了,却没有回应。
西奥多·诺特总是这样。
他不怎么说话,却总能看见很多别人忽略的东西。
这并不让人轻松。
瑟拉菲娜·塞尔温站起身,整理袍子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口袋里的东西。
一本旧日记。
黑色封皮,边角磨损,没有署名,也没有明显的魔法标记。
它是上学期末,她在城堡一间废弃储藏室里捡到的。
那天,她原本只是路过。
可储藏室门缝里渗出一股很淡的阴冷气息,像一片藏在灰尘里的冰。别人也许感觉不到,但瑟拉菲娜·塞尔温不一样。
她从小就能感觉到旧物里的残留魔力。
有些旧物是暖的,像被人长久使用过的怀表;有些旧物是钝的,像废弃已久的咒语模型;还有些旧物带着细细的刺,藏着不该被触碰的黑暗。
这种能力不是塞尔温家主脉的荣耀天赋。
它来自她的母亲。
伊索尔德。
一个在纯血圈里没什么名气、却沉迷古代旧物、魔物气息和残魂痕迹研究的女巫。
六岁以前,瑟拉菲娜·塞尔温一直和父母住在离塞尔温本家很远的一处旧宅里。
那里不如本家庄园体面,也没有那么多沉重的族徽和冷冰冰的画像。冬天时,父亲艾利克斯会把她抱到书房窗边,指给她看雪落在铁门上的样子。
他说,塞尔温这个姓氏不该是锁链。
如果有一天它让她喘不过气,她可以亲手把它变成钥匙。
母亲伊索尔德身上总有淡淡的草药味。她会把危险的旧物锁进银盒里,却允许瑟拉菲娜·塞尔温坐在旁边看。她告诉她,不是所有黑暗的东西都该被害怕,有些东西只是被人遗忘太久,才学会了用寒意说话。
所以瑟拉菲娜·塞尔温从不觉得自己的感知是什么诅咒。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珍贵、隐秘,也危险。
后来,父母死于一场意外。
那一年,她六岁。
事情本身并不像纯血圈后来传得那样复杂。至少瑟拉菲娜·塞尔温知道,伯父奥古斯都没有害死她的父母。
可流言最讨厌的地方就在于,它不需要真实。
有人说,艾利克斯早该为他的叛逆付出代价。
有人说,他若肯娶一个更合适的纯血小姐,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有人用一种压低的、故作惋惜的语气提起伊索尔德,说那个出身不够体面的女巫原本就不该碰那些古怪的旧物。
更恶意一些的,则会暗示塞尔温本家并不像表面那样体面和睦。
毕竟艾利克斯死后,奥古斯都成了家主,而年幼的瑟拉菲娜·塞尔温被接回本家,成了唯一的继承人候选。
瑟拉菲娜·塞尔温知道那些话不是真的。
伯父没有害死她的父母。
但知道真相,并不代表她能对所有流言无动于衷。
最开始,她会气得整夜睡不着,会在无人处把指甲掐进掌心。后来奥古斯都告诉她,愤怒如果只被人看见,就会变成旁人取乐的把柄。
于是她学会把愤怒收起来。
不是放下。
是藏好。
像把一柄刀藏进袖中。
“上课了。”潘西·帕金森提醒道。
瑟拉菲娜·塞尔温回过神,点了点头。
几人一同往公共休息室出口走去。
刚走过壁炉旁边,一个高年级斯莱特林低声笑了一句:
“塞尔温小姐倒是很适合研究洛哈特。毕竟她母亲也喜欢那些不太体面的旧东西。”
那句话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见。
潘西·帕金森的脸色先变了。
德拉科·马尔福皱起眉,布雷斯·扎比尼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瑟拉菲娜·塞尔温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
那名学生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回头,脸上的笑有些僵。
“你刚才说什么?”瑟拉菲娜·塞尔温问。
她声音并不高,甚至仍旧很平稳。
可那平稳之下,像忽然有一层薄冰封住了水面。
那人干笑了一声。
“没什么,塞尔温。我只是说,你母亲似乎也喜欢研究一些……不太正常的东西。”
瑟拉菲娜·塞尔温看着他。
壁炉火光在她眼底晃了一下,原本冷蓝的瞳色深处浮出一点极淡的琥珀。
“我母亲研究的是古代魔法残留和魔物气息辨识。”她说,“如果你分不清学识和不正常,我建议你少开口。”
周围安静下来。
她继续道:
“这样至少别人只会怀疑你的教养,而不是确认你的愚蠢。”
布雷斯·扎比尼轻轻挑眉。
潘西·帕金森冷冷看着那名学生。
德拉科·马尔福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向塞尔温道歉。”
那学生脸色难看,却到底不敢真得罪塞尔温本家。
“抱歉。”他低声说。
瑟拉菲娜·塞尔温没有动。
“不是向我。”
那人僵住。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
“是向我母亲。”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那名学生终于咬牙道:
“抱歉,伊索尔德夫人。”
瑟拉菲娜·塞尔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向出口走去。
德拉科·马尔福跟了上来,脸色仍有些冷。
“那种人不用理会。”
“我没有理会。”瑟拉菲娜·塞尔温说。
布雷斯·扎比尼在一旁轻声笑道:“如果这也叫没有理会,那我倒希望你以后多不理会几次。”
潘西·帕金森低声道:“他说得太过分了。”
瑟拉菲娜·塞尔温没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刚才失了几分平时的分寸。
但有些话,她可以忍。
有些不行。
母亲不行。
父亲也不行。
?
黑魔法防御术教室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作教室。
它更像一间被吉德罗·洛哈特本人攻陷的纪念品商店。
墙上、窗边、书架旁,到处都是他的画像。每一幅画像里的洛哈特都在微笑、眨眼、挥手,或者以某个十分不必要的角度展示自己的牙齿。有一幅画像甚至正对着门口,仿佛生怕学生们进门时错过他那排闪闪发亮的笑容。
罗恩·韦斯莱刚走进教室,就露出了被牙酸咒击中的表情。
“我敢打赌,”他小声对哈利·波特说,“他每天早上肯定要对镜子说三遍‘你真迷人’。”
赫敏·格兰杰抱着一摞书,没有接话。她显然还试图对吉德罗·洛哈特保留一点尊敬,尽管墙上二十多个会眨眼的洛哈特正在严重破坏这份努力。
斯莱特林坐在教室另一侧。
德拉科·马尔福一看见哈利·波特,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锋利起来。
“波特看起来很期待。”他拖长声音,故意让周围人听见,“也许他终于找到一个比自己更喜欢出风头的人了。”
哈利·波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瑟拉菲娜·塞尔温在德拉科·马尔福旁边坐下,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她既不附和德拉科·马尔福,也不替哈利·波特说话,只把羽毛笔摆正,墨水瓶放在右手边。
门忽然开了。
吉德罗·洛哈特走进来时,披风扬起一个十分刻意的弧度。
“早上好,年轻的朋友们!”他笑容灿烂地站上讲台,“我相信,你们当中一定有许多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听我讲述那些亲身经历的危险故事。不过请放心,我不会一次性把所有精彩都告诉你们——那对你们年幼的心脏来说,恐怕太刺激了。”
布雷斯·扎比尼在后排低声说:“我的心脏现在唯一承受不了的是他的声音。”
潘西·帕金森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吉德罗·洛哈特完全没有察觉。
他抽出魔杖,在空中轻轻一挥,讲台上的七本自传立刻排成扇形,每本封面上都有一张同样灿烂的脸。
“黑魔法防御术,”吉德罗·洛哈特深情地说,“首先需要勇气,其次需要智慧,当然,还需要一点点个人魅力。”
他说到“个人魅力”时,墙上的几幅画像同时点了点头。
瑟拉菲娜·塞尔温垂下眼,在羊皮纸上写下日期。
她没有记吉德罗·洛哈特说的话。
因为那没有任何必要。
很快,吉德罗·洛哈特便宣布要进行一个小测验。
试卷发下来时,教室里响起一阵翻纸声。
瑟拉菲娜·塞尔温低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