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李朝财甩开破才的手,像只圆滚滚的小团子,踩着软底绣鞋在青石板路上蹦蹦跳跳。他绕过栽满梧桐的回廊,一头扎进了李得常待的墨韵轩,张开双臂就往那人腿上扑,奶声奶气的呼喊撞碎了满室的墨香。
“兄长~”
温软的小身子贴在腿上,带着桂花糕的甜香。李得正倚在梨花木椅上看字帖,闻言指尖一顿,握着玉骨折扇的手轻轻扇了扇,掀起一阵带着墨味的凉风。他垂眸看着挂在自己小腿上的小家伙,眉眼弯了弯,轻叹一口气,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听说你又在吃饭的时候翻桌子?还把娘亲给惹毛了?”
李朝财仰着小脸,额角的碎发沾着薄汗,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他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语气里满是炫耀:“嗯!我是不是超厉害,力气超大?”
李得闻言,用扇子掩住嘴角,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肩头微微耸动着。他摇着扇子凑近,指尖轻轻刮了下李朝财汗津津的鼻尖:“娘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气过,平日里清冷得像块冰,偏生被你这小魔头折腾得没辙。你看看你,跑了这么几步路,头上都快冒汗珠子了。”
他说着,朝李朝财招了招手:“过来,我给你扇扇风。”
李朝财立刻颠颠地跑过去,小短腿还特意踮了踮,生怕李得够不着自己。李得见状轻笑一声,索性蹲下身,将扇子凑近他泛红的小脸,扇出的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
“没必要踮脚。”李得的声音低了些,指尖拂过他软乎乎的脸颊,眼底的笑意倏地褪去,冰冷的寒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也没必要为了世人而改变。”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五岁的李朝财耳里,不过是兄长随口的叮嘱。他晃了晃脑袋,乖乖巧巧地应了一声:“知道啦。”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站在廊下的几个下人面面相觑,手里捧着茶盏的手都僵了僵。她们跟着李得这么多年,见惯了这位大少爷的凉薄与锐利,三岁起就对爹娘冷脸相对,一句软话都不肯说,待人接物永远带着三分笑七分冰,谁要是敢靠近半步,他能轻飘飘说出让人后背发凉的话来。可此刻,蹲在地上给小少爷扇风的人,眉眼间竟透着几分难得的温柔,温柔得让她们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李朝财的目光转了转,落在石桌上摊开的几幅书法上。宣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墨色浓淡相宜,带着一股清俊的风骨。他踮着脚凑近看了看,小手指点着纸上的字,好奇地问道:“这些都是长兄写的吗?”
“自然是。”李得收回扇子,指尖轻抚过纸页上的墨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得。
“哦~好好看!”李朝财拍着小手欢呼,随即拽住他的衣袖晃了晃,满眼期待,“长兄教我!”
李得挑眉,拿起一旁的笔,递到他胖乎乎的小手里,又握住他的手腕,引着他落在宣纸上:“来,先写一横。”
笔尖刚触到纸,李朝财就挣脱了他的手。他握着笔歪歪扭扭地画了半天,最后抬起头,献宝似的指着纸上的图案:“我画好啦!”
李得低头一看,宣纸上哪里有什么横画,分明是一只歪着耳朵、圆滚滚的小白兔,连眼睛都是两个墨点。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嗯,好看。乖乖在这里画哦。”
李朝财用力点了点头,捧着纸笔跑到石桌的另一边,开始了他的“创作大业”。一时间,墨韵轩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李得提笔继续写他的书法,偶尔抬眼,就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趴在桌上,撅着屁股画得正起劲。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沙沙声停了。李得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回头看去,石桌旁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李朝财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