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财八岁那年的春日,院墙外的梧桐刚抽出嫩黄的新芽,他的奶奶却一拍檀木八仙桌,撂下句石破天惊的话:“明儿起,教财儿唱戏。”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僵住了。那时候的戏子,说起来是梨园子弟,实则不过是供人消遣的下九流,寻常人家但凡有门路,都不肯让孩子沾这行。可全家上下,竟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李朝财的父亲捻着水烟袋,烟杆在指间转了三圈,最后也只闷声叹了口气;母亲攥着绣了一半的鸳鸯帕子,针脚歪歪扭扭,却半句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
唯独李朝财的大哥李得,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摇着折扇,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用扇面轻轻捂了捂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李得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敢跟父母顶嘴,敢忤逆族中长辈,可唯独对这位奶奶,他是半点不敢违逆。
他们的奶奶,本就是个极古怪的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挽着个简单的圆髻,插一根乌木簪子,身上总穿着件藏青色的素面褂子,看着清瘦,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她从不把世俗的规矩放在眼里,也不把达官显贵放在心上,却偏偏行得正坐得端,做的每一件事都透着股子公道劲儿。她给门口乞讨的乞丐递馒头,和府里的下人同桌吃饭,不分尊卑贵贱,对谁都是一样的平和态度。
李朝财另一年生辰那天,奶奶特意让人从城里请了一支戏团来。锣鼓喧天,唱腔婉转,院里坐满了宾客,唯独戏班子里那个和李朝财同岁的小男孩,一开口就惹来一阵窃窃私语。那孩子的嗓子不算差,可唱出来的戏腔总透着股子生涩,调子拐得生硬,身段也放不开,台下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这孩子怕是没学多久吧?唱得也太怪了。”
奶奶闻言,只是淡淡瞥了眼台上,随即朝李朝财招了招手:“财儿,去后台教教他。”
李朝财应了声,蹬蹬蹬地跑到后台。那小男孩正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手帕,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疑惑:“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朝财走到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小大人似的皱着眉,直截了当道:“你唱得很糟糕。”
这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了小男孩的心上。他的脸“唰”地一下红了,随即又涨得通红,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学戏比旁人都慢,同一个身段,别人练三遍就会,他得练十遍;同一腔调子,别人唱两遍就顺,他总得跑调。戏班子里的师兄们总欺负他,说他是块朽木,根本不是唱戏的料,他心里本就憋着一股委屈和不甘,此刻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少爷当面数落,那股子憋屈瞬间涌了上来。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小男孩攥紧了拳头,眼睛里泛起了水光,忍不住就朝李朝财伸出了手,像是要推搡他。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李朝财的衣角,一道寒光倏地闪过。“咻”的一声,一枚飞镖擦着他的指尖飞过,钉在了旁边的木柱上,镖尖还微微颤动着。小男孩吓得浑身一颤,猛地缩回了手,怔怔地看着木柱上的飞镖,脸色瞬间惨白。
破才不知何时从后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枚飞镖不是他发的一样。他走到李朝财面前,微微俯身,语气恭敬:“李爷,喝药吧。”
李朝财“哦”了一声,走到旁边的木箱上坐下,两条小腿悬空晃了晃,伸手接过那碗药。一股浓重的苦味扑面而来,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小脸皱成了一团——他最讨厌喝药了,这药苦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吐出来。可奶奶说了,这药能养嗓子,对唱戏好,他又不得不喝。
他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地把药喝了个精光,苦得直咧嘴。破才见状,轻轻拍着他的背顺气,另一只眼睛却淡淡地扫了那个小男孩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却带着一股无声的警告,像是在说:再敢对李爷不敬,就不是划伤手指这么简单了。
小男孩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破才从怀里掏出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给李朝财,又对着小男孩微微颔首,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李朝财含着一颗山楂,酸甜的味道驱散了嘴里的苦味,这才抬眼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小男孩,脸上的嫌弃散去了些,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唱戏的腔,不是硬憋出来的。你得把气沉到丹田,像吞了颗石子似的,把气稳住了,再顺着嗓子往外吐,调子才能圆润。”
他说着,清了清嗓子,小小年纪却摆出一副老夫子的模样,示范着:“你听,比如那句,开头的字,得轻一点,然后慢慢往上扬,到另一个字的时候,气要托住,不能散……”
小男孩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李朝财,半晌才回过神来,眼里满是疑惑:“你不是少爷吗?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奶奶教我的。”李朝财说得理所当然,又从糖葫芦上咬下一颗山楂,然后把剩下的糖葫芦递到小男孩面前,“这个给你。”
小男孩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又看了看李朝财,忽然想起刚才他喝药时那痛苦的模样,忍不住小声问:“你不是怕药苦吗?”
李朝财闻言,忽然笑了。他从木箱上跳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刚好落在他身上,给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朗:“又不会苦 一 辈子。”
小男孩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里那股委屈和不甘,像是被这阳光融化了一般,渐渐散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串糖葫芦,紧紧攥着糖葫芦的竹签,指尖微微用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涩涩的,又带着一丝甜甜的味道。
日子像院墙外的梧桐叶,一片片落了又生,转眼就过去了十年。
李朝财十八岁这年,已是个眉眼清俊的少年郎。他跟着奶奶学了十年戏,身段利落,唱腔婉转,一手飞镖更是练得炉火纯青,只是性子依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劣。
这天,阳光正好,李朝财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破才收拾东西,随口道:“你去城南的铺子买两斤桂花糕回来吧,要刚出炉的。”
破才应了声“是”,得了他的允许,便转身出了门。
城南的街道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破才刚走到巷口,就被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男人拦住了去路。那男人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嘴角噙着一抹痞气的笑,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上下打量着破才:“哎哟,你好小哥,问个路呗——李家怎么走啊?”
破才抬眼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吐出几个字:“方才知,现在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