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才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连忙追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又想起不开心的事了?”
李朝财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低声道:“别说了,好烦。”
说完,他便直接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一句话。
破才看着他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声应道:“……嗯,好。”
一旁的玉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悄悄凑近冉行,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冉大哥,你看,我之前就说了,让你提前告诉他台子的事,你偏不听,非要瞒着他。现在好了,朝财心里不舒服,惹人家生气了。”
冉行挑了挑眉,一脸不以为意:“哦?看不出来他还这么在意这点小事。”
玉苑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岁年折腾了大半天,也渐渐困了,靠在船舱里,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船只慢悠悠地在水面上行驶,一路无话。待到天色渐晚,几人便弃船登岸,重新回到了镇上的客栈,打算歇息一晚,明日再出发。
晚饭时分,几人围坐在饭桌旁。可饭桌上的气氛却异常安静,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玉苑、岁年、冉行三人坐得浑身不自在,纷纷找借口起身离开——有的说要去街上逛逛,有的说要回房休息,没一会儿,饭桌旁就只剩下了李朝财和破才两个人。
空旷的饭桌旁,气氛愈发沉闷。
破才看着低头扒饭的李朝财,轻声唤道:“李爷?”
李朝财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开口:“干嘛。”
破才看着他疏离的模样,心里清楚,他是真的生气了,便直接说道:“生气了。”
李朝财放下碗筷,抬眸看了他一眼,嘴硬道:“没有。”
破才看着他,心里暗自想着:你是我从小养大的,你的一举一动,你的喜怒哀乐,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微微弯腰,放柔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宠溺与歉意,柔声说道:“是因为今天被他们捉弄的事吗?若是你不开心,我现在就让他们都过来,给你好好道个歉,好不好?”
李朝财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其实他们怎么闹,怎么捉弄我,我都没关系,不过是玩笑罢了……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破才微微一愣:“那是为何?”
李朝财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就是你,为什么也……跟他们一起骗我。”
直到这一刻,破才才彻底反应过来,原来李朝财生气的根本不是被众人捉弄化妆,而是自己也参与了隐瞒,没有站在他这边。
破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歉意:“李爷,我原本是想要告诉你的,可当时他们几个把我拦住了,不让我说。是我不好,是我自作多情,以为只是小事,没顾及你的感受,该罚。别再不开心了,好不好?”
李朝财看着他真诚的模样,心里的委屈与烦躁渐渐消散,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吧。”
破才见他松了口,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再多言。
这一晚,李朝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始终睡不着。白天的喧闹、被捉弄的窘迫、还有对破才的小委屈,交织在心头,让他心绪难平。待到凌晨时分,夜色深沉,客栈里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他实在躺不住,便起身披了件外衣,悄悄走出房间,来到二楼的走廊上吹风。
深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他靠在栏杆上,望着漆黑的夜空,正怔怔地发呆,忽然听见客栈一楼的大堂里,隐隐传来说话声,似乎还有人在喝酒谈天。
李朝财原本没在意,可那些话语却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里,内容偏偏与自己有关,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静静听了下去。
只听一个粗哑的男声说道:“你们今儿个有没有瞧见,镇上那个装扮的台子上,头一个上来的那个公子,我看着怎么那么像京城李家的那位少爷啊?”
另一个声音立刻连忙附和:“可不是嘛!我瞧着也像,那眉眼,那身形,错不了,就是李朝财!”
又一个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贬低:“李朝财啊,我可听说了,这人从小就老作了,性子娇纵,特别爱闹,一点都不懂事。家里人说什么都不听,动不动就掀饭桌,整日里胡作非为,闹腾得不行。”
“没错没错,就是特别作,仗着家里有权有势,无法无天。你看他现在这样,不还是一样?不做到死不回头,真是让人看不惯!哈哈哈!”
接下来的话语,越来越难听,一群人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贬低着李朝财,说着他的坏话,把他从小到大的种种行为,都扣上了“不懂事”“做作”“胡闹”的帽子。
那些刻薄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李朝财的耳朵里。他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浑身僵住,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又闷又疼。
原来自己这是作嘛……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浑身都没了力气。
他从小生活在李家,身边的人对他总是带着目的的夸奖与奉承,所有人都顺着他,捧着他,却从没有人真正教过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也从没有人告诉过他,有些看似随性的举动,在别人眼里,竟是这般不堪。严苛的规矩束缚着他,虚伪的夸赞包围着他,他就这么跌跌撞撞地长大,凭着自己的性子行事,却从未想过,自己在旁人眼中,竟是这样一个“做作”“不懂事”的人。
那些深夜里的碎语,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戳破了那些包裹着他的虚假美好,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旁人眼中的自己。
他站在冷风里,久久没有动弹,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有委屈,有茫然,有失落,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我怀疑。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浑身都被夜风吹得冰凉,他才缓缓回过神,拖着沉重的脚步,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将自己彻底埋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