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楼下那些刺耳的议论声隔绝在外,也把他独自关进了一片寂静的黑暗里。
李朝财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神情。方才在走廊上吹了许久的冷风,身上带着几分寒意,可心底的凉,远比体表更甚。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也不动,像一只被人遗弃在角落的小兽。
他从小在李家长大,是众星捧月的李家少爷。府里的人对他毕恭毕敬,长辈对他寄予厚望,身边围绕的也多是奉承讨好之辈。那些夸奖从来都带着目的,夸他聪慧,夸他大胆,夸他不拘小节,却从没有人真正蹲下来,告诉过他什么是分寸,什么是体谅,什么是旁人眼中的得体。家里的规矩森严,约束着他的言行举止,可越是束缚,他越是想挣脱,于是便凭着性子胡闹,爱闹,爱较真,爱耍小脾气,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以为,这本就是他该有的样子。
可今晚楼下那些人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把他从自以为的理所当然里狠狠拽了出来。
原来在旁人眼里,他那些随性的举动,不是率真,不是娇纵,只是单纯的“作”。
不懂事,爱闹腾,不听劝,掀饭桌,不做到死不回头……这些词语一句句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他以前从未在意过旁人如何看待自己,总觉得日子是自己过的,何必管别人说什么。可真当这些刻薄的评价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他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般无所谓。
心口闷闷地发疼,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茫然。
他明明只是想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明明只是不想被那些死板的规矩困住,明明只是……想被人多在意一点。
为什么到了别人嘴里,就全成了不堪的缺点。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四肢都有些发麻,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凌晨的客栈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李朝财缓缓抬起头,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天光从窗缝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冰凉,眼眶有些发热,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不想哭。
从小到大写在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因为几句外人的闲言碎语就狼狈落泪。
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自我怀疑,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越收越紧,让他喘不过气。他开始回想自己过往的种种,那些被他视作随性的举动,那些和身边人闹脾气的时刻,那些不管不顾的坚持……难道真的都是错的吗?难道他真的如别人所说,又作又闹,让人厌烦?
手腕上那道迟迟没有消退的印记,又隐隐有些发烫,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让本就烦躁的心更加纷乱。白天被人捉弄化妆,被朋友瞒着看笑话,他其实都没真正放在心上,顶多是一时别扭。可破才的隐瞒,加上此刻旁人的贬低,两股情绪交织在一起,成了压在他心头的重担。
他一直以为,破才是最懂自己的人。
是从小看着他长大,护着他,惯着他的人。
所以当发现破才也跟着一起骗他时,他才会那样失落烦躁。他可以接受冉行他们胡闹,可以接受岁年玉苑跟着起哄,却唯独不想从破才那里,也得到这样一份“不被在意”的对待。
而现在,连陌生人都在肆意贬低他,把他贬得一无是处。
李朝财缓缓站起身,腿上传来一阵麻木的刺痛,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壁走到床边,重重坐下。他不想再去想楼下那些人的话,不想再去纠结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厌,可那些话语像是生了根,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挥之不散。
他躺倒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睡意全无。
小时候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在李府里肆意奔跑,不听管家的劝阻,掀翻不合心意的饭桌,对着不顺心的事情大发脾气,身边的人要么慌忙劝阻,要么低头赔笑,从没有人真正跟他讲过道理,也从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样的行为在别人眼里有多刺眼。
他们只教他规矩,只要求他得体,只夸奖他出身高贵,却从没有人教他,如何做一个不让人讨厌的人。
原来他活了这么久,一直都活在虚假的奉承和严苛的规矩里,活在自己构筑的小世界里,从未真正看清过自己。
窗外的风又起,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叹息。
李朝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被褥上还残留着白日里淡淡的脂粉香气,与此刻沉重的心情格格不入。他紧紧攥着被子,指尖微微泛白,喉咙口堵得厉害,情绪在心底翻涌,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此刻的不安与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难过,又或者,该好好反省。
只是心里很乱,像被一团乱麻缠住,越理越乱。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凌晨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可李朝财心里的黑暗,却依旧没有散去。
他依旧睁着眼,毫无睡意,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任由那些复杂的情绪将自己包裹。
这一夜,注定难眠。
而楼下那些喝酒闲聊的人早已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个被流言刺得遍体鳞伤、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的李家少爷。
第二天一早,客栈大堂里飘着饭菜香气,冉行、玉苑、岁年和破才几人已经坐在桌前,等着李朝财下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