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开口,语气清醒又残忍,毫不留情地撕碎破才自我麻痹的伪装。
“清醒一点吧。”
目光沉沉,带着几分悲凉,又带着几分极致的冷漠,直直看向被执念困住的破才。
“他死了,是对你的解脱。”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寒冰,狠狠砸在破才的心上,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
李朝财。
那个贯穿了他半生执念,是他的光,是他的救赎,也是他一生遗憾的人。
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想要留住,却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对方消逝在眼前的人。
这么多年,他背负着思念、愧疚、悔恨与无尽的执念艰难活着,所有的隐忍、冷漠、孤僻,皆是源于那人的离去。
他始终被困在那段回忆里,无法释怀,无法放下,日夜被遗憾与不甘折磨,早已将那人当成了此生无法跨越的执念。
可冉行却轻飘飘告诉他,那人的离去,是他的解脱。
何其残忍,何其荒谬,何其伤人。
破才浑身猛地一震,像是遭受了沉重的重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翻涌的情绪硬生生被死死压抑下去。
所有到了嘴边的暴怒与嘶吼,尽数卡在喉咙里,无法宣泄。
漆黑的眼底掀起层层汹涌的浪潮,痛苦、恨意、悲伤、绝望,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缠绕,死死禁锢着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周身浓烈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荒芜与悲凉。
沉默,漫长而死寂的沉默。
破才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身形孤寂又落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沉浸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与阴霾之中,压抑到了极致。
山间的风呼啸而过,吹乱了所有人的发丝,也吹不散这满场的压抑与悲凉。
就在这片僵持又沉重的沉默之中,一道苍老沙哑、带着几分癫狂戏谑的笑声,突兀地从山林深处缓缓传来,打破了眼前的对峙。
“哈哈哈!”
笑声尖锐又诡异,带着浓浓的幸灾乐祸,在空旷幽深的山林里不断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麻,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伴随着笑声,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缓缓从茂密的林木阴影之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算命的老头,是……他们许多天前见到的……他一身灰扑扑的破旧长衫,衣衫陈旧破败,沾满了尘土,满头花白的头发杂乱干枯,胡乱挽在脑后,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一双浑浊泛黄的老眼,透着洞悉一切的阴翳与狡诈。
他手中捏着一杆老旧破败的算命幡,脚步拖沓缓慢,佝偻着脊背,一步步走出阴影,浑浊的目光扫过对峙的几人,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癫狂的笑容,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戏谑与恶意。
老头慢悠悠停下脚步,站在几人不远处,仰头发出一阵阵癫狂的大笑,笑声刺耳又阴冷。
“你们果然起内讧了!”
他笑得眉眼褶皱挤作一团,满脸的恶意与得意,仿佛眼前两人反目对峙、彼此刺伤的画面,是他最想看到的景象。
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带着几分深意,缓缓落在情绪彻底沉寂、深陷悲伤执念的破才身上,语气陡然变得诡异又深沉,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那个孩子啊,执念太大了……哈哈哈!”
轻飘飘的一句话,清晰无比地传入众人耳中。
在场之人,心思各异,却都瞬间明白,老头口中所说的那个执念深重的孩子,指的是谁。
毫无疑问,是早已离世的——李朝财。
冉行闻言,淡漠的眼眸微微一动,面上神色没有太大起伏,只是语气平淡地轻声反问,打破了老头诡异的氛围。
“能有多大?”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并不在意那个萦绕在所有人心头的执念,淡漠又疏离。
算命老头闻言,顿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再次放声大笑,笑声愈发癫狂,带着无尽的嘲讽与不屑。
“能是用数说的吗?”
老头缓缓迈步,佝偻的身躯一点点靠近,浑浊的眼底翻涌着阴寒的光,话语冰冷又残酷,毫不留情地撕开所有温情的假象。
“他死的时候都在笑吧!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不断炸开,字字诛心,狠狠刺进破才的心脏。
“你们都以为,他是安然离去,是释怀放下,是带着暖意离开的吗?”
老头陡然收敛笑意,眼神阴鸷,语气狠厉又冰冷,字字如刀。
“他那哪里是在笑?!他那是执念太重,满心不甘!”
不甘命运捉弄,不甘生死别离,不甘世事无常,不甘此生遗憾,不甘没能好好告别,不甘留下身后之人受尽折磨与牵绊。
浓烈的不甘,化作最后那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蒙蔽了所有人的双眼,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走得安稳从容。
这句话落下,破才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藏在衣袖下的双手,死死攥紧,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刺骨的疼痛,却丝毫无法掩盖心底翻涌的剧痛。
这么多年,他一直靠着回忆里那人温柔的笑容支撑自己,一直以为对方离去之时是平静安然的,那是他唯一的慰藉。
可如今,却被这陌生的老头,无情击碎所有幻想。
老头一步步缓缓走到破才的身侧,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面色惨白、隐忍痛苦的破才,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与鄙夷,继续开口。
“你以为你很了解他?哈哈哈!你错了!”
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讥讽,毫不留情地否定了破才多年的执念与念想。
“我之前就说过!你们这些人,比我想的还要蠢!”
狂妄又刻薄的话语,毫不掩饰其中的恶意,将在场几人尽数贬低,语气傲慢又阴寒,仿佛早已看透所有人的宿命与结局。
一旁的岁年,听得一头雾水,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浓浓的疑惑与不解。
她年纪尚小,很多过往的恩怨、隐藏的秘密、深埋的执念,她都不曾知晓,也无法理解。
听不懂他们口中晦涩的话语,听不懂所谓的执念与不甘,更不明白为何所有人提起那个人时,都会变得这般痛苦压抑。
岁年微微咬着下唇,清澈的眼眸里满是迷茫,小心翼翼地开口,轻声询问,软糯的声音在冰冷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是……谁?”
她实在好奇,这个老头口中执念深重、满心不甘离去的人,到底是谁。
一直沉默隐忍,浑身笼罩在悲伤之中的破才,听到岁年单纯的提问,缓缓收回翻涌的情绪,压抑住心底密密麻麻的疼痛,声音沙哑干涩,缓缓开口,给出了答案。
“他说的是李爷。”
简简单单三个字,沉重无比,裹挟着无尽的思念与悲凉。
岁年恍然大悟,圆圆的眼睛眨了眨,下意识摇了摇头,小脸紧绷,满脸不认同的神色,语气坚定又纯粹。
“我觉得不是那样的,朝财哥哥很好的呀。”
在她的记忆里,李朝财永远是温柔、善良、温和又柔软的人。
他待人谦和,性子温润,待人宽厚,从来不会心怀怨恨,不会满心不甘,永远带着温柔的善意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那样温柔美好的人,怎么会带着满心不甘离去?怎么会被沉重的执念困住?
岁年无法认同老头口中刻薄冰冷的评价,在她的心里,朝财哥哥永远是世间最温柔美好的存在,干净又温暖,不该被这般恶意揣测与诋毁。
苍老的算命老头,听见少女纯粹又单纯的辩驳,再次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阴恻恻的笑容。
那笑容藏在沟壑纵横的皱纹里,晦暗不明,带着看透世事的冷漠,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诡异,静静看着眼前懵懂单纯的少女,不再辩驳,只是一味地笑着,笑声低沉,在幽静的山间缓缓蔓延,笼罩着整片山林,为这段本就破碎沉重的过往,蒙上了一层更加诡异悲凉的阴影。
山间晚风不止,冷意浸透衣衫,几人各怀心事,对峙、痛苦、迷茫、嘲讽交织缠绕,关于李朝财深藏半生的执念,关于众人埋藏心底的秘密,在这一刻,被彻底掀开一角,无尽的阴霾与纠葛,才刚刚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