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不似皇宫那般金碧辉煌，却透着一种肃穆杀伐的威压。

晚宁坐在内宫的床沿，看着屋内整洁的陈设和桌上精致的糕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这也是一座牢笼，但起码，这里的主人是萧衡。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萧衡已换下了那身肃杀的暗红官袍。他穿着玄色寝衣，少了一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一分夜色下的孤冷。

晚宁坐在窗边，没有装疯，亦没有行礼。她转过头，唇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调侃：

「这场戏，辛苦王爷了。鲜有上朝的宁王殿下，今日演得可累？」

萧衡在桌旁坐下，月光透过窗棂，在他清冷的眉眼上剪出一道深邃的影。

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冷茶，茶香已散，唯余苦涩。

「在这长安城，不累的人，怕是早已埋在城郊了。」

他抬眼，目光沈得像化不开的墨。

「本王只是没想到，你在大殿上竟敢说皇上的脑袋里有虫。九公主可知若刚才那针出了一丁点差错，妳现在已经在化尸池里了。」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医局。」

晚宁走到他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她看着萧衡，语气平静而深远：

「皇上的头疾，病根在于肝郁阳亢。这长安城的一草一木、每人手里的权力，都是他的心病。心病生心魔，心魔化火。长年精神压力过大，氣滯血瘀，故才有了那如虫子啃食般的剧痛。」

晚宁轻叹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医者特有的、冷静的感叹：

「掌权者的风光背后，是日夜不宁的枯朽。医者眼中，病人无分好坏，唯有痛苦是真。皇上确实可恨，但他枯坐在那龙椅上、听着幻觉里的马蹄声时，亦是个可怜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事，终成不治之症。」

萧衡端茶的手微微一僵。

这长安城里，人人都在算计皇上的命、算计皇上的权，却从未有人像她这样，用一种「近乎神明的怜悯」去剖析那个疯子的痛苦。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沉地锁在晚宁身上。

这辈子，他见过沙场上卑劣的杀意，见过朝堂上贪婪的算计，却唯独没见过像晚宁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双看透了生死、却依然对生命保有极致理性的眼睛。

「本王原以为妳只是想活命，所以才铤而走险。但今日在殿上，妳按向皇兄穴位的手，没有一丝颤抖。那不是在搏命，那是……在掌控。」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常年带兵的压迫感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告诉本王，妳这身医术，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药女遗孤的传闻，本王听过，但那不足以让妳在面对天下至尊时，还能如此淡定地撒谎。」

晚宁看着他，月光下，这男人的轮廓深邃得像是一幅水墨画。

她知道，像萧衡这样的人，妳不能用谎言去搪塞，只能用「部分的真相」去交换。

「王爷既然查过我，就该知道，人在绝境中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学得会。」

晚宁伸出手，在桌上沾了点茶水，随手画出一个简单的经络图。

「母妃留给我的医书，我背了十年。在冷宫的每一晚，我都在自己身上试针。痛得狠了，神智反而清明。」

她抬起头，眼神中多了几分现代医者的傲骨。

「至于掌控不掌控……王爷，在医者眼里，皇上也好，乞丐也罢，不过都是一具由骨骼、血脉、脏腑组成的躯壳。只要我比阎王更了解这具躯壳，我就能掌控他的命。」

萧衡看着她那纤细却稳定的手指，心中那抹「想要了解她」的念头愈发强烈。

「妳不怕本王吗？」他突然问道，声音低沉。

「我怕。」

晚宁坦然点头：「王爷杀伐果断，战无不胜，但晚宁担心的是您这条大梁的脊梁，若断了，我也会跟着碎。所以我才要了解王爷的『伤』，不只是皮肉之苦，还有……这里。」

晚宁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萧衡心头一震。从来没人敢对他说，要了解他的「心」。

在长安城，人人都要他当战神，当那根不倒的脊梁，却没人问过这根脊梁痛不痛。

「本王的心，没什么好了解的。」

萧衡生硬地转过头，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耳根却在月色下隐约透出一抹可疑的红，「妳只需要治好本王的头疾便可。」

萧衡看着眼前这女子在大殿上敢指着皇兄说脑子里有虫，可此时在灯下，却显得那样单薄，像是一折便断的枯枝。

他看着她额间那块尚未褪尽的痂。在那一刻，萧衡心中浮现的不是君臣，也不是医患，而是一种身为「长辈」的、沈甸甸的疼惜。

他在这长安城杀伐果断，人人见了他都像见了阎罗。宫里的小辈们，哪一个见了他不是唤一声「皇叔」后便噤若寒蝉？唯独她，从见面第一眼起，就唤他「王爷」。

「王爷。」

他在心底默默重复了这两个字。

在大梁皇室，这声称呼代表着权力，代表着疏离。

他想，她为何不唤他「皇叔」？

若是唤了，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将她当成张家的遗孤、当成他的小侄女来疼爱。

可她偏不。

这一声声「王爷」，清冷且克制，像是在他与她之间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她彷佛在时刻提醒着他：你我是盟友，是医患，是利益交换的契约者，唯独不是「一家人」。

「隔墙有耳,你还是唤我一声皇叔吧! 」

晚寜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想翻白眼的冲动生生压了下去。

行，萧衡，妳行。

在金銮殿上还演得像个护犊子的男人，一进了府，就想拿辈分当防火墙？

要是换了在现代，她早就把这种口是心非的男人拉进黑名单了。

「好啊，皇、叔。」

晚宁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狡黠。

她微微福身，这声「皇叔」唤得那叫一个软糯温顺，听得萧衡心头一跳，竟有种莫名的负罪感。

然而，在萧衡看不见的角度，晚宁在心里已经把小皮鞭挥得啪啪响：老木头，想跟我划清界线？老子在现代看过、听过、钻研过的言情小说少说也有上千成万本。从「霸道总裁」到「高冷师徒」，什么样的『伪骨科』套路我不熟？

我不信我一个阅书无数，知识满级（理论）的现代情场老手，还玩不过你这个连女孩子手都没牵过的古代老封建！

「既然皇叔发话，晚宁自然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