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宁抬起头，笑得一脸纯良，眼底却闪烁着猎人盯上猎物时的精光。

你就等着开花吧，萧衡。

我不把你这根万年老木头撩到主动求饶，我就不姓张！

晚宁心里刚放完狠话，身后却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生生钉住了她的思绪。

「宁儿。」

萧衡第一次直接呼她的小名。那声音极低、极缓，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他那颗沈闷的心底生生抠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岁月沈淀后的厚重与心疼。

「妳在冷宫那十年，也是这般……谁都不信吗？」

晚宁原本伪装出来的微笑，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冷静的旁观者，甚至把这场古代之旅当成一场大型的「游戏」。

可萧衡这一声「宁儿」，就像一把生了锈却精准无比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脑海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铁门。

那是原主的记忆，也是她如今切身的痛。

眼前的宁王府雪景竟渐渐模糊，与记忆中那座荒凉、阴冷、永远透不进光的冷宫重迭在了一起。

那是十年的孤寂。

是寒冬腊月里冻裂的手指，是发了霉却还要塞进嘴里的馊饭，是无数个缩在墙角，听着老鼠爬过地面，却连一个可以呼唤的名字都没有的夜晚。

身为现代医学博士的晚宁，习惯了拆解病理，可她发现，原主这份深入骨髓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TSD）」，根本不是几根银针、几副汤药就能治好的。

那种痛，是即便现在身处暖阁，骨子里却还在渗着寒气。

那是原主刚满十岁的那年。

三公主、六公主和八公主带着一群宫人，穿着云缎织就的红裙，像一团高傲的火火闯进了她的破院子。

她手里拎着一盒香气扑鼻的枣泥糕，笑得天真烂漫：「小九，听说你三天没吃饭了？姐姐疼妳，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就在原主满怀希冀地伸手去接时，六公主却手一松。

「啪——」

木盒落地，精致的糕点滚落在泥水里。

八公主不紧不慢地抬起脚，用那双嵌着珍珠的绣鞋，一寸寸将糕点踩进泥土里，碾得粉碎。

「哎呀，掉了。掉在泥里的，不过那才配你这孽种吃呀！」

原主想躲，却被三公主一把掐住了脖子。那修长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她枯瘦的皮肉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掐断她的呼吸。

「张晚宁，妳记住，这宫里没人会信妳，也没人会救妳。妳活着，就是为了看我们这家子是如何坐稳这江山的。你若想信谁，那人便会是第一个杀你的人，学会了吗?!」一群人在傍哈哈大笑…..

那种窒息的痛苦、泥土的腥味，以及骨头几乎被掐断的脆响，即便换了灵魂，晚宁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刻在灵魂里的颤栗。

晚宁猛地回过神，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她抬起头，撞进了萧衡那双幽深如潭的黑眸。那里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极致的、长辈式的悲悯。

「信与不信，对一个等死的人来说，并不重要。」

「在冷宫，信人可是会丢命的。王爷身份尊贵，大约体会不到那种……连呼吸都要看人眼色的日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萧衡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闷闷地撞了一下。

他突然好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发顶，可看着她那双清亮、带着刺、写满了自保的眼睛，他的手在袖中死死扣住，终究是没有抬起来。

「张晚宁，」萧衡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悸动……

「以后，不必看人眼色。」

萧衡的语气端正得近乎严厉，却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偏袒，

他没有说「护着妳」，但那句话却比任何承诺都要霸道且沉重。

晚宁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却透着一丝疲惫的脸，突然觉得，这位权倾天下的宁王，其实和她一样，也是个在长安城里孤独行走的囚徒。

「多谢!」她垂下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陆正明日会把妳要的药材备齐。王府很大，妳若觉得闷，除了书房和军械库，其他地方妳随意。还有…..离顾清然远一点。」

提到这个名字，萧衡的语气骤冷，连带着室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看妳的眼神，不像是看青梅竹马，倒像是盯着一件志在必得的玩物。那种人，比当今圣上更危险。」

晚宁看着他的背影，原本那股面对冷宫回忆的寒意，竟被这几句硬邦邦的叮嘱给冲散了不少。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她知道这根老木头，正用他那套笨拙且强势的方式，试图在她的周围筑起一道防护墙。

她习惯性地在脑海中敲下一行临床笔记：

【目标：宁王萧衡】

【情感体征】：出现明显的领地意识及排他性行为。

【心理诊断】：护短特质全面觉醒，伴随轻微的「老房子着火」前兆。

【综合评估】：攻略进度15%。

这加上的15%，是因为他在权衡利弊之外，给了她一份无关利益的「偏袒」。

「多谢皇叔，晚宁记住了。」她垂下头，语气乖巧，眼底却藏着一丝猎人得逞的笑意。

当晚，萧衡离开后，晚宁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绪纷乱。

萧衡的提醒，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割开了原主那段被过度美化的记忆。那是冷宫高墙下，唯一被原主当作「微光」的存在。

那时的顾清然还不是算无遗策的太子谋士，只是一个被大太监随意打骂、缩在角落发抖的小书僮。

是晚宁瞒着母妃，偷偷省下半块干硬的馒头塞给他，陪他在偏僻的枯井旁玩泥巴。

那时的顾清然会拉着她的衣角说：「宁儿，等我长大有出息了，一定接妳出去，买全长安最甜的糕點给你。」

可后来，母妃惨死，原主晚宁为了活命不得不疯。

而顾清然凭藉着惊人的心计在泥潭中翻身，一路爬到了太子身边。

他的眼里不再有甜甜的糕点，只有权谋和一种近乎扭曲的执念。他确实想接她出去，却更像是想把她关进另一个精致的、由他掌控的笼子。

「志在必得的玩物吗……」晚宁在心底冷冷一笑。

萧衡看得透彻，顾清然那种人，救命之恩与青梅竹马的情分，早已被他炼化成了攀爬权力的筹码女，甚至连救她出冷宫，恐怕都带着算计。

「确实，得离他远一点。」

月光洒在宁王府厚实的青砖上，不再像冷宫那样冷得彻骨，竟隐隐透着一丝被炉火烘过的暖意。晚宁轻声自语，不自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