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等破庙里鼾声四起。
时炩悄无声息地爬到刘三身边儿。
一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
她极力屏住呼吸,冰凉的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探进刘三那件油腻发亮,散发着浓重体臭味儿的衣襟里。
摸索了几下,指尖触碰到一张粗糙的纸页边缘。手指夹住,猛地一抽,将那张皱巴巴的黄符纸扯了出来。
同时她抬起头,看向了站在破庙门口的少年,朝他招了招手。
少年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不解,但还是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如同被风吹动的烟霭,飘了过来,钻进了刘三的身体。
“呃——”
睡梦中的刘三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紧接着,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起来,四肢胡乱地蹬踹,像一条离水的鱼。
这动静惊醒了附近两个浅眠的乞丐。他们迷迷糊糊地支起身体,嘟囔着:“刘三哥……咋了?”
时炩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刘三的抽搐停止了。
他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胸膛不再起伏。
两个乞丐以为刘三只是梦魇,又翻过身继续睡去。
时炩伸出手,颤抖地放在刘三的鼻子下面。
没有呼吸。
他死了。
她杀人了。
她蹲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因为长期饥饿而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甲缝里,还沾着偷黄符时刮到的污垢。
她忽然想起哥哥说的话:
“炩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内心的良善。”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一具因她而死的尸体旁边,与占据尸体的幽魂为伍。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在这个连死人都无处可归,活人要靠分食同类才能苟延残喘的世界里,善良或许真的是最先被冻死,被饿死,被撕碎的东西。
“你……”刘三开口了,声音透过这具刚刚死去的喉咙发出,带着些不习惯发音的笨拙:“为什么……哭?”
时炩猛地抬头。
那具被她以为已经死去的尸体,竟然坐了起来。
刘三半坐着,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没有之前的不屑与恶毒,空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但枯井深处,却有一点微弱的光在晃动,仿佛在看一个久未见过的故识,眼神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时炩迅速擦去眼泪,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锋利:“我没有哭。”
她顿了顿,栗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对方:
“你……认识我?”
刘三摇了摇头,动作僵硬。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时炩追问。
刘三沉默了。
那张脸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表情。许久,他一字一句地回答,语气里是真切的困惑:
“不知道。”
他也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混沌的意识里,会对这个瘦弱肮脏的小乞丐,生出这样熟悉的牵引,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早就系在了他和她之间。
也是从那天起,刘三变了。
他依旧占据着破庙最好的位置,但不再对其他人非打即骂。
虽然还是那身破烂衣裳,但不再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而庙里的乞丐,像是被蒙蔽了双眼,没有人察觉到刘三的变化。
只当他是忽然转了性子,甚至有人背后议论,怕是刘三看上了时炩这个黄毛丫头。
时炩终于能吃上慈济所发下的全部食物,有时候,刘三甚至会把自己的那份也推给她。
第一次接过那碗粥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
这是用人命换来的。
她强迫自己喝下去,每一口都像吞刀子一样艰难。
粥是温的,可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底,冻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但她没有停。
一口,接着一口。
眼泪无声地砸进粥碗里,混合着米汤,被她一起咽了下去。
咸的,苦的,腥的。
活下去的味道。
但无归魂的附身并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
不过一个月,刘三的身体就开始散发出难以掩饰的腐臭,皮肤也开始浮起青斑。
时炩沉默地开始为他寻找下一个附身目标。
那些曾欺负过她,嘲笑过她,抢过她食物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时炩偷走贴身的黄符纸,被无归魂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