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每一次,她都会在夜里惊醒。
她没有回到那个温暖的角落,而是继续睡在神龛下面。
她常常跪在那半樽泥胎剥落,面目模糊的神像前,额头抵着冰冷肮脏的供台,在心里一遍遍地地忏悔。
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向哪位神明告解,又有哪位神明,还会垂怜这污浊绝望的人间。
而那个无归魂,随着每一次更换容器,行动举止也越发贴近活人。
最初附身刘三时,他目光呆滞,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几乎不说话。
更换了三四具身体后,他的眼神开始能聚焦,能跟随移动的物体,能发出简单的音节。
如今,更换了五具身体后,他的目光已经能聚焦在一处,行动几乎与常人无异,甚至可以跟她流利的交流。
“你为什么能看见我?”他的声音透过这具还算新鲜的身体传出,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感,但已流畅了许多。
时炩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望着门外永远灰暗的天色。
“不知道。生来就能看见。”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他追问。
“因为他们欺负我。”时炩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她转过头,看向张九。栗色的眼睛里,映着门外微弱的天光,却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所以,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样的代价……会不会太大了?”无归魂生前应该是个善人,声音里带着挣扎。
“太大了?”时炩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像笑。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空洞的眼睛,反问:“可是,我能怎么办呢?”
随着这句话落下,两行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流出,像泄了闸的洪水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不这样做,我早就冻死,或者饿死,然后被他们分吃干净了。就像庙后头那个坑里,那些骨头一样。”
他沉默了。
破庙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墙外哭泣。
庙里还活着的乞丐,早已无人敢轻易靠近时炩,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他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和深深的猜疑,仿佛她不是同类,而是某种披着人皮,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
他们聚在远离她和张九的角落,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能飘过来几句零碎的词句:
“太邪门了!凡是招惹过她的,都没好下场。”
“是呀,你是没看见张永的身体,浑身上下都烂完了。”
“你看她现在,脸上有肉了,眼神也亮了,哪里还像之前那个丑丫头。分明就是被无归魂附身了,只有无归魂附身的人,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对!肯定是,得去请道士来看看!”
恐惧最终压过了一切。
乞丐们东拼西凑,弄来了一点儿可怜的钱帛,还搭上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半块儿肉干,终于请来了一个游方的散修。
那散修穿着半旧的道袍,手里拿着一个灰扑扑的罗盘,嘴里念念有词,在破庙里转悠。
时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靠近了张九。
然而那散修手里的罗盘掠过她时,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掠过张九时,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她不是。”散修摇摇头,语气平淡:“就是身上的阴气重了一些。”
“那为什么靠近她的人都死了?”乞丐们不死心,壮着胆子追问。
“哼。”散修似乎嫌他们多事,拂袖冷哼:“你们若不信,自去城主府报案!贫道只负责除鬼,不管你们这些鸡毛蒜皮的死人官司。”
说罢,他似乎不愿在这肮脏破败之地多留片刻,转身便快步离开了。
时炩暗暗松了口气,看向身边的伙伴。他的能力似乎更强了,连这种走街串巷,专吃阴间饭的散修,都察觉不到异常。
但这具刚刚用了不到十天的身体,也快撑不住了。
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已经开始隐隐散发出来。
“这具身体,还能再撑多久?”时炩找了个无人的地方,拉着他小声询问。
“最多五天。”张九回答,声音透过这具正在加速腐败的躯体传出,带着一股死气。
“为什么会坏的这么快?”时炩蹙起眉,不解地问。最初的刘三身体,明明撑了近一个月。
“这些身体的灵力太弱,魂魄离体时,就快油尽灯枯。支撑不了多久。”张九回答。
时炩沉默了。
庙里的乞丐们早已像防贼一样防着她,甚至晚上睡觉都有人轮流守夜。
时炩知道,这里找不到新的身体了。
她开始把目光投向庙外,投向那座她从未想过要主动靠近的,繁华又危险的颍川城内。
她像个无归魂一样,在街道巷弄间穿梭,观察着每一个人。
富商、伙计、妇人、走卒……她默默地评估着他们的身体状况,猜测哪一具皮囊能更耐用一些。
这个过程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麻木,那些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仿佛成为了一具盛放无归魂的容器。
这个发现让她对自己产生了厌弃,但是她无法不这样做。
她要活下去。
也许,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也许,从她能看见无归魂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善良的人,能活过这个冬天吗?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