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济所的门前依旧排着长龙,时炩排在队伍的后面。
她不忘观察着身遭的人群,只剩下一天了,她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身体。
时炩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枯槁的面孔。太老了,太弱了,太瘦了。这些人和破庙里的乞丐没什么两样,身体早就被饥饿掏空,魂魄离体时就已经油尽灯枯。附身这样的人,最多撑十天。
她的视线继续往前扫。
然后停住了。
街的那头,一队人马正从城主府的方向过来。
打头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锦衣少年,身后跟着七八个仆役,簇拥着他往慈济所这边走。
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生得唇红齿白,五官精致得近乎女相。
可那双眼睛破坏了所有的俊秀。漆黑,阴沉,像无底洞一样,看不到底。
城主家的独子,方玉岑。
时炩知道这个人。
在颍川城,他的名字比城外游荡的妖兽更让人害怕。
她亲眼见过他把铜钱抛进流民群里,看着他们为了一文钱打得头破血流,他坐在马上拍手大笑。
见过他纵马过长街,马蹄踏过来不及躲闪的孩童,血肉模糊的小小身体滚进路边的雪沟里,他连头都没回。
他身边也围着很多无归魂,比寻常人身边多得多。
那些灰白的影子簇拥在他周围,却不敢靠近。
因为他脖子上挂着一枚明黄色的符咒,叠成精致的三角形,隐隐流动着让魂魄战栗的灵光。
那光芒很淡,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所有的无归魂挡在三尺之外。
和慈济所发的粗糙黄纸不同。那是真正出自仙门的护身灵符。
时炩的目光在那枚符咒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自己往队伍里又缩了缩。
方玉岑显然不是来领吃食的。
他在慈济所门前勒住马,用一种挑剔又厌恶的眼神打量着面前这群面黄肌瘦的乞丐流民,仿佛在看一堆臭不可闻的垃圾。
镶着玉石的马鞭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敲打,靴面上还沾着纵马踏过街边尸骸时溅上的泥污。
“啧,这么好的饼,喂你们真是糟蹋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恶意。
鞭梢一甩,施舍台上冒着热气的饼子应声翻落,滚进烂泥里。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饿绿了眼的人们像野狗般扑向泥水中的食物,推搡着,撕扯着,践踏着。
身体弱的被撞倒在地,在无数双脚的踩踏下发出痛苦的哀嚎。
方玉岑坐在马上,看着这副景象,竟抚掌大笑起来:“瞧他们,像不像一群争食的野狗?啧啧,还不如咱府上大黄有规矩。”
时炩也跪在冰冷的泥泞里。
她往嘴里麻木地塞着那些沾满污泥的饼子,眼睛盯着下一块。
正要伸手去继续抢夺时,一只用金线绣着云纹的锦靴,重重地踩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抬起头,那双栗色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方玉岑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
他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新玩意。
他脖子上那枚明黄符咒,就在她眼前微微晃动。灵光流动,近在咫尺。
“小乞丐。”他俯下身,一双漆黑到看不到一点儿光的瞳子,直直地盯着她,像是在端详一件货物:“眼睛真好看,要不要跟小爷回府?”
他的手伸了过来。
手指冰凉,指尖带着一股甜腻的熏香气味。
他想要抚摸她那双眼睛。
时炩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那只手落空了,悬在半空中。
方玉岑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那张精致得近乎女相的脸上,浮起一层骇人的阴鸷。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时炩心里一沉。
她记得那些被他掳进府里的少女。
第二天,就被草席一卷,扔到了乱葬岗,流出的血,洇湿了身下的雪泥。
“别不知好歹。”方玉岑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用力地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很大,让她以为自己的骨头都要碎掉一样。
“小爷府上还缺个端茶倒水的。”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跟小爷回去,以后就不用抢这泥地里的脏东西吃了。”
威胁和利诱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时炩浑身发冷,她并不想因为这一口吃的而白白送命,但是她也知道,自己躲不过。
绝望中,她的余光瞥见了被少年附身的张九,他正一脸焦灼地看着自己,想要上前,却被方玉岑身上的明黄符咒逼得无法靠近。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冲入时炩的脑海。
她强迫自己停止挣扎,压下心头的恐惧和厌恶。
努力挤出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几分惊喜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声音微微发颤。
“真的吗?”
她睁大眼睛,让那双栗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明亮,更加无辜。眼眶里甚至蓄了一层薄薄的泪光,恰到好处地模糊了眼底的冰冷。
“跟着少爷您,真的可以每天吃饱饭吗?”
方玉岑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脸上那副受宠若惊的怯懦模样。
他脸上的戾气稍敛,得意地轻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