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名字。
不是刘三,不是张九,不是方玉岑。
是他自己原本的名字。
那个在她哭的时候手足无措的少年,那个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少年,他叫御秦。
“没想到竟是这样。”她喃喃地说。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羡慕。
他曾经是昆仑仙师的大弟子。他有过身份,有过师门,有过名字。
即使现在以无归魂的身份占据了凡人的身体,也没有被当成异类。他的师父认出了他,愿意重新收他为徒。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
“我也没有想到。”御秦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是一双从未做过粗活的手。但他的目光落在掌心,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你想起以前的事情了么?”时炩又问。
御秦沉默了很久。
“一些片段。”他说:“很模糊。像蒙了一层雾气。”
他的目光从掌心抬起来,望向窗外。
窗外是漆黑的夜,院子里挂着红色的灯笼,烛光透过灯笼纸,把整座院子染成一层淡淡的暖红。
“我记得山门的样子。很高的石阶,两边种满了松树。下雪的时候,松枝会被压弯,雪从枝头滑落,发出很轻的声音。”
他的声音也像那雪落的声音。很轻。
“记得师父的书房。比这里大很多,四面墙都是书架,但书比这里多得多。记得他教我习剑的时候,剑很沉,我握不住,他把手覆在我手背上,帮我握紧。”
他停了一下。
“记得有一个人的笑声。很亮。像夏天树上的蝉鸣,响起来就没完没了。但我不记得那是谁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时炩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那你还会回来吗?”她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句话。
也许是因为他是除哥哥以外唯一一个给与她温暖的伙伴,也许是因为她害怕失去这好不容易抓住的安稳生活。害怕回到那座破庙,回到那个神龛下面,回到那些夜里被冻醒,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下去的日子。
她不知道是哪一个原因。
也许是全部。
御秦看着她。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晃动。
“暂时不会,我必须趁着这具身体未腐败之前,尽快修到净墟境。只有这样,才能保持身体不腐。”方玉岑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告诉她了答案。
看到时炩因为自己的话,明亮的眼眸黯淡下去,他又有些不忍。
“还有不到两个月,你就年满十三。等你觉醒灵枢之后,可以来昆仑找我。”
时炩摇了摇头:“我要去灵山找哥哥。”
听到这句话,方玉岑沉默了片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倒是有些失落:“灵山路远,很不好走。”
“那也要去。”她伸出手,看着掌心中的那朵永燳花,它盛开着,这代表还在灵山等着她:“哥哥还在等着我,我必须去。”
御秦看着那朵花,沉默了片刻。
那朵花开在她掌心里,是另一个男人种下的。
在她七岁那年。在她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的时候。
那个人给了她这朵花,给了她一个承诺,让她去灵山找他。
他在她心里种下了一朵花。
“那我们大概是见不到了。”方玉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声音飘忽不定:“若是有一天我回到颍川城,你还会在这里么?”
时炩摇了摇头:“不知道。如果我能进灵山,修了仙。等我厉害些,我就去昆仑找你!”
御秦转过头来,专注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很深,很重,像秋天的潭水被风吹皱,水底沉着太多看不清的东西。
他看着她,看着烛光映在她脸上的样子,看着她说话时微微上挑的眼尾,看着她攥紧拳头像是要攥住什么东西的手。
他似乎想透过这双眼睛,透过这具皮囊,牢牢记住眼前这个女孩的模样。
记住她十二岁这年冬天的样子。
记住她说,等我厉害些就去昆仑找你,时的神情。
书房里安静极了。
只剩下炭盆里,火星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烛花爆了一下,火焰矮了矮,又蹿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地开口。
声音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心尖上,顷刻便化去了。
“好。”
他说。
“那我在昆仑……等你。”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散在书房清冷的空气里。像一滴水滴进砚台,墨色荡开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时炩看着他,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屋外的寒风吹过。
她低下头,把毛笔放回笔架上。
她站起来,说天色晚了,该回去了。
御秦说好。
她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寒风扑面而来,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
院子里的红灯笼还在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细细的,像一道墨痕。
“时炩。”
他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时炩回过头。
御秦还坐在窗下。烛光映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半明半暗,一半是暖黄色的光,一半是深蓝色的影。
他没有看她,低着头,看着书案上她写的那张纸。
“你的永字,最后一捺写短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平时在书房里指点她习字一样。平平淡淡的。
“明天记得重写。”
时炩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指尖轻轻抚过纸上那团洇开的墨迹。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
她说。
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书房的烛光一直亮着。透过窗纸,映出一个一动不动的侧影。
时炩没有回头。
她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走进自己的厢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屋里的炭盆烧得很旺,暖融融的。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红色的斗篷裹紧全身。斗篷上还残留着书房里那草木香料的苦味。
前路茫茫,风雪依旧。
她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温暖和依靠,转眼间便再次失去了。
她又要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