潺潺的水声由远及近,空气变得湿润温暖起来。
走到灵泉边上时,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灵气。
“跳进去吧。“毛爪子戳了戳她肩头。
时炩犹豫了一瞬。跳进未知的水中,将自己完全暴露在这个自称神兽的存在面前?
但不跳,她这身伤又能撑多久?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疑虑。她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
刚进入,她就疼的浑身颤抖不止。里面不像是水,倒像成千上万根烧红的针,扎进每一寸新生的皮肉。
她痛的浑身颤抖,险些瘫软下去。
就在此时,她感觉到那只神兽接近了自己,它的舌头舔舐着她身上的皮肉。
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她连疼痛都抛之脑后了,声音颤抖的问道:“你.……你是要吃了我吗?”
“呸呸呸!”不离的声音带着被侮辱的愤怒:“谁稀罕啃你这身烂肉,又腥又臭。本尊是在帮你。你身上这妖毒,不趁新肉刚长出来清理干净,以后有你受的。烂在骨子里,神仙都救不了。真是不识好兽心!”它气呼呼地喷着鼻息。
时炩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误会了。在末世里,善意比恶意更令人不安,但她此刻别无选择。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没有经历过这些,有些害怕。”
“算了,神兽有神量,不和你这凡人计较。”不离继续沉入水中,帮她祛毒。
泡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时炩感觉眼皮发烫。
她刚要抬手揉眼,就被爪子拍开手:“你的眼珠子正在长,不想瞎了就别乱碰。
就在这时,温泉外围,远远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女子清脆悦耳的谈笑声。
“师兄你看,这竟有个灵泉。我们进去泡泡吧,或许能增长修为呢。”
“嗯,确是难得的宝地,正好在此休整一番。”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正在走近这个灵泉。
“闭气。你这副鬼样子,会被他们当成妖邪诛杀。”
不离话音刚落,便卷着她的脚踝,将她拖向水底暗流处。
时炩猝不及防,呛了口水,却死死憋住呼吸。暗流湍急,将她冲向未知的方向。口中的气息即将耗尽时,她才终于浮出水面。
在不离的引导下,她挣扎着游向岸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瘫在地上剧烈喘息。
“把明神果吃了,对你的伤有好处。”不离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一颗果子,直接塞到了她的口中。
果肉入口即化,酸甜多汁。时炩感觉四肢百骸泛起暖意,耳边忽然清晰了许多。她听见极远处有剑鸣声,还有模糊的惨叫。
“又来了。“不离的语气带着习以为常的漠然:”化境步步危机,进来便是九死一生。东边剑冢刚吞了几个蜀山弟子。幸好你遇见了我,不然早被返骨草的生机异化成草木傀儡了。”
时炩后背发凉:“异化?”
“返骨草救了你,但也和你新生的血肉长在了一起。若非我用灵泉洗去大半妖毒,又以明神果固本培元,你现在已经是一株人形药草了。”不离顿了顿:“所以,你欠我一条命。”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时炩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若它是上古神兽,为何要对她这个小小的凡人伸出援手。
“你压坏了我种的返骨草。我种了一千多年,才长出那么些,全被你砸烂了。你得赔我。“它控诉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时炩连自己掉入化境的都不知道,更何况是压坏了这只神兽的返骨草。
“要是没有我的返骨草,你早就成一摊烂肉了。”不离用爪子轻轻地戳了戳她的脸颊。
“那我要怎么赔你?”时炩心中苦涩,她现在一无所有,连命都是捡来的。
“我要的不多。上品灵石,堆满我的洞府就可以。”它神兽大开口道。
时炩听罢,几乎要苦笑出声。别说堆满洞府,她活到十三岁,也才攒了五颗下品灵石。而一颗上品灵石,需要一万颗下品灵石。
“我也想赔你,不离大人。”她的语气满是苦涩:“但我现在这个样子,能不能活着走出化境,都是未知数。”
化境步步危机,修仙者尚且九死一生,她一个凡人,又凭什么活下去?
“呵,凡人真是没见识。”不离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得意:“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原来那个弱不禁风的凡人吗?你吃了灾兽的妖丹,那可是看守上神化境的灾兽。你现在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移动的宝贝。你的血,你的肉,对那些修炼妖魔道的家伙来说,都是大补之物,懂了吗?”
“灾兽?不是劫兽盛羽么?”时炩被搞糊涂了。
“那是守护化境的上古灾兽斩天羽。不过被认错也情有可原,斩天羽和盛羽长得几乎一样,只有神明和本神兽才能分辨出来。”不离解释道。
“怪不得,没有人能打败它。”时炩想起在颍川城面对斩天羽的画面,还是有些后怕。
“那是灾兽,它的力量源于化境本身的部分法则。只有神明能打败,不,能封印它。所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杀死它的?你这体内没有任何仙力,就是个普通人呀。”不离疑惑地问道。
时炩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它把我吞到了肚子里,我用……一支箭刺穿了它的心脏。”
“箭?”不离凑近时炩,仔细的打量着她。
眼前的少女,浑身皮肤暗红,从头到脚,皆是凹凸不平的伤疤,丑陋得如同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怪物。
她能在灾兽体内坚持到反杀,该是承受了何等非人的折磨,又需要何等可怕的意志力?
想到这里,不离心中竟生出一丝的钦佩。
“你这身皮肉,若要恢复常人模样,需修炼至应道境,以纯净灵力慢慢温养重塑。不过……”它话锋一转:“你体内有灾兽妖丹,若转修妖魔道,借浊气与妖力冲刷,三年便可蜕皮重生。”
“不,我要修仙。”时炩却摇了摇头。
“修仙?”不离的声音充满了不解:“你知道,以你的资质,修炼到应道境需要多久么?至少要五十年。在这个期间,只要你身上的伤一日不痊愈,就要一直承受蚀骨之痛,钻心之痒。还有你这身皮囊带来的异样目光,别人都会远离你,甚至把你当做怪物。你能忍受吗?”
不离以为她会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
但时炩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哥哥,讨厌妖魔。”
其实她没有那么无私。在末世挣扎求生的人,哪来的余力悲悯苍生?
她只是害怕,害怕自己变成怪物后,那个在记忆中温柔微笑的哥哥,会厌弃地转过身去。
那是她仅存的,不肯玷污的念想。
“真是愚不可及。”最终,它只是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的恼怒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叹息。
它找来一件粗糙的布衣,裹在时炩身上:“新长的皮肉不能见风受力,你先休息吧。”
说完,不离转身离开了。
时炩独自坐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空洞的眼眶。
痒、痛、冷、热……
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提醒她还活着。
可活下来之后呢?
她不知道。
远处又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很快被风吹散。
化境的天,也许真如不离所说,永远都是蓝的。
但她看不见。
她只记得末世铅灰色的天空,以及哥哥最后离开时,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