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炩在颍川城东的残破城门前站了很久。
昨日月昭上神净化过的区域,天空短暂地恢复了蓝色,但仅仅一夜过去,那蓝色便已褪尽,重新被这片土地上似乎永远不会褪去的灰暗吞噬。
风卷着灰烬和未散尽的黑气,从她身后那座死寂的城池里吹来,灌进她过于宽大的粗麻衣袍。
衣袍是路上从一具体型相近的尸体上剥下的,谈不上合身,只能蔽体,掩住了她原本更加破烂的衣物,也掩住了她露出来的狰狞伤疤。
她的脸颊凹陷,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惨白,眼眶深陷,唯有一双栗色眼睛,阴沉沉的,像两口汲干了水的深井,映不出什么光,只是望着前方。
前方,是路。
一条被无数慌乱的脚步和车轮碾得泥泞不堪,蜿蜒伸向灰暗天际的土路。
路的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回头。
她转身跟上前面稀稀拉拉的队伍。
这是前往钧台城的流民队伍,由颍川城少数幸存者自发组成。
队伍里大多是少年和孩子,年纪与相仿甚至更小。
每个人周身都隐隐浮动着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
那是护身灵盾。
时炩听哥哥说过护身灵盾。
末世开始后第一百七十七年,九大仙门以茅山镇山神器为引,开神迹。
用万千弟子性命寻得神术引灵诀,将世间灵气聚集于乾坤鼎中,再化作保护罩,用以护佑每一个新生的孩子,直至十四岁。
灵盾能抵挡劫级以下妖兽的攻击,是这黑暗世道里,凡人生存下去的一线依凭。
队伍前后和中间,站着七八个青壮。他们多是灵根驳杂,无法拜入仙门,却在颍川城魔潮中侥幸活下来的散修,手中拿着长剑或朴刀,负责守卫。
这些成年人身上的灵盾早已消散,全凭自身本事和运气活着。
时炩默默走到队伍中段,靠近那几个看起来最强壮的散修。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不会剑法,不会法术,甚至连如何正确握剑都只是从街边说书人口中听来的模糊概念。
她只能尽量靠近能提供保护的人。
官道早已不成样子,路面被雨水泡得酥软,到处是泥坑和水洼。
道旁原本应有的田垄树林,如今只剩一片模糊的灰暗轮廓,不见绿色,不见花开,连枯草都呈现一种病态的焦黄。
天空是沉闷的灰,像一块浸透了污水的厚布,沉沉压着。没有太阳的轮廓,不知时辰,只有光线些微的明暗变化提示着昼夜更替。
更让人不适的是气候的混乱。昨日还是深秋般的寒凉,今晨启程时却闷热如盛夏,午间飘起冰冷的雨丝,到了傍晚,空气又干冷起来,呵气成雾。四季的界限在这里模糊了,只剩下一种颠簸无序的,令人身心俱疲的错乱。
“跟紧点,别掉队。”前面一个散修回头提醒道:“离开这条官道,外面全是吃人的东西。”
像是印证他的话,左侧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某种咀嚼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队伍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人们挤得更紧,加快脚步,无人敢去张望。
这条本来是相对安全的路。据说沿途有残留的古代符印庇护,妖魔不敢轻易靠近。
但有些地段的符印年久失灵,很容易被妖魔突袭。
这一路上,他们已经看见好几具被啃得只剩骨架的残骸,衣料碎片挂在白骨上,在阴风中飘荡。
队伍的人数在缓慢减少。
有时是夜里宿营,守夜人只打了个盹,第二天早上就发现营地边缘少了一两个人,只剩下一滩拖曳的血迹通向雾中。
有时是白天行进,有人实在憋不住,跑到路边草丛解手,便再也没回来。
每一次消失,都让队伍里的恐惧加深一分,也更加压抑。
时炩大部分时间低着头,默默赶路。
不离的声音会在脑中响起,简短地提醒她注意脚下的陷阱,或是远处雾中可疑的动静。
起初,没人注意这个沉默矮小的身影。
直到第一次遭遇袭击。
那是上路后的第三天下午。
当时队伍正艰难地涉过一段被洪水冲垮的路面,泥浆没到小腿。
五六只形似野狗,但浑身溃烂流脓的魔物突然从右侧的枯树林里窜出,直接向队伍扑来。
人群顿时大乱。惊叫声,哭喊声,散修的怒吼声混成一片。
时炩下意识就往人群最中心缩。她看见那几个散修迎了上去,长剑和朴刀砍向魔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只魔物被砍翻,黑血喷溅,但另一只却异常灵活,躲开劈砍,猛地扑倒了一个落在稍后的散修,腥臭的大口狠狠咬向他的脖颈。
那散修勉强用手臂格挡,魔物的利齿深深嵌进皮肉,鲜血涌出。他痛吼着挣扎,却一时挣脱不开。
时炩浑身僵硬,手指死死抓住腰间的剑柄,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拔不出来。
“拔剑。”不离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响,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往它眼睛刺。现在!”
那声音刺破了裹住她的恐惧。她猛地抽出黑剑,双手勉强握稳这沉重的兵刃,踉跄着朝那只魔物冲过去。
闭着眼,凭着感觉,双手握剑狠狠捅向前方。
剑尖传来巨大的阻力,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这一剑捅进了魔物的侧腹,并不深,却足够让它痛嚎着松开嘴。
但是那双赤红的眼睛看向了她。
眼神里的食欲和暴戾让她遍体生寒。
魔物放弃了身下的散修,低吼着,滴着涎水和黑血,朝她扑来。腥风扑面。
时炩想退,脚却像钉在泥浆里。眼看那张布满利齿的嘴就要咬到面门。
“蹲下。”不离的命令再次响起:“用剑横扫它的前腿。”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矮身,双手抡起沉重的黑剑,用尽全身力气扫向魔物扑来的前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