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魔物凄厉的惨叫。它前肢折断,翻滚在地,挣扎着还想爬起来。
时炩喘着粗气,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黑剑上沾着黏稠的黑血,正一滴滴落下。
“别停。脖颈。彻底了结它。”
她看着地上嘶吼扭动的魔物,胃里一阵翻涌。咬了咬牙,双手再次举起剑,朝着它不断扭动的脖颈砍下。
第一下砍偏了,剑刃砍在坚硬的肩胛骨上,剑身被卡住。她用力拔出来,带出一股黑血,溅到她衣袍下摆。
第二下,她瞄准了那不断晃动的脖颈。
噗嗤。
这次中了。剑刃切入皮肉,但不够深。魔物的嘶吼变成了嗬嗬的漏气声。
第三下,第四下……
她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下,直到那魔物彻底不再动弹,黑血浸透了身下的泥地。
她站在原地,双手拄着剑,大口大口喘气。肺里火辣辣地疼,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另外几只魔物已被其他散修解决,剩下的逃回了树林。
危机暂时解除。
被救的散修捂着血肉模糊的手臂站起来,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地看着时炩,又看看她手里沾满黑血的剑,眼神复杂。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瘦小的孩子会冲出来,更没想到那几下虽然毫无章法,笨拙不堪,却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谢了。”他哑声道,声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周围的人也慢慢围拢过来,看向时炩的目光多了几分惊异和探究。
她裹得严实,身材瘦小,刚才那几下与其说是剑法,不如说是蛮力的胡乱劈砍。
但那种毫不犹豫冲上来,砍到目标死透为止的架势,让人印象深刻。
“小兄弟,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走过来,拍了拍时炩的肩。
手落下时,感觉到的骨架比预想中更纤细单薄,他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当是这孩子营养不良。
时炩没吭声,只是默默把剑在泥水里蹭了蹭,擦去大部分黑血,用布条裹起来。
然后走到一旁,靠着半截枯树坐下,摘下水囊,小口喝水。
被布块裹住的脸毫无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水囊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还行。”不离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听不出褒贬:“记住刚才的感觉。面对这些东西,你退一步,它们就进一步。只有比它们更狠,你才能活。护身灵盾能保你不被低级妖魔轻易所伤,但不能倚赖一辈子。十四岁后,灵盾自散。你得学会用手中的剑。接下来,我会教你。”
接下来的路程,袭击变得频繁。
有时是零星几只腐犬般的魔物,有时是成群结队,拳头大小却牙尖嘴利的毒蝠,甚至有一次,从地底钻出两条手臂粗细,浑身黏滑的怪虫。
时炩依然害怕。每次魔物出现,那熟悉的寒意还是会窜上脊背,握剑的手会下意识颤抖。但她强迫自己不再往人群中心缩。
她站到了队伍前列,站在那几个散修旁边,握着那把越来越觉得顺手的黑剑。
在不离简短而精准的指点下,她开始笨拙地学习。
“左前方那只,动作慢,下盘不稳。攻它左腿。”
“别用蛮力劈砍,手腕发力,刺它的咽喉。”
“护身灵盾亮了?别管,那说明攻击强度不大,趁机砍它!”
她的动作依然生涩。有时会判断错误,一剑砍空,踉跄几步险些摔倒。有时会被魔物的反击穿透还未恢复的灵盾,抓伤手臂或小腿,留下一道道血痕。
但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从最初闭着眼胡乱捅刺,到能勉强看准目标。从双手颤抖握不稳剑,到能单手挥出有一定力道和方向的劈砍。从面对扑击只会僵硬呆立,到能下意识侧身或矮身闪避,同时反击。
她学的不是什么高深剑法,只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杀魔技巧。
如何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伤害,如何在混乱中保护自己,如何在恐惧中保持挥剑的意志。
队伍里的人对她的态度,也在悄然变化。
起初,他们只当她是个胆气不错的半大孩子,因着那份冲出来救人的举动而稍加照顾。
分干粮时,会有人多给她半块硬饼。夜里宿营排守夜班次,从来不会排到她。经过危险地段,会有散修下意识地把她往队伍中间挡一挡。
后来,见她一次次沉默地冲在前面,身上添了不少伤口却从不吭声,自己躲在角落用布条潦草包扎,眼神里便多了真正的认可。
那个被她救过的散修会主动在休息时走过来,教她一些简单的发力技巧:“手腕别太僵,顺着剑势走。对,就这样。你这把剑沉,更适合劈砍,刺击的时候要更准更快。”
那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会在宿营时扔给她一截相对干净的布条:“拿去,把手上那伤口裹好,沾了魔气烂得更快。”
甚至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妇人,看她瘦小的身影总是一个人默默啃干粮,会把她拉过来,不由分说塞给她一点咸菜或一小块风干的肉条。
“多吃点,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她们说,眼神慈和,带着怜悯:“可怜见的,家里都没人了吧?”
时炩不习惯这种善意。
每次被拉住,身体都会僵硬一瞬,然后才低着头,用沙哑的声音道谢:“……谢谢。”接着很快躲回角落。
但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稍稍焐化了一丝缝隙。
她依旧蒙着脸,从未在人前取下过布块。
布块脏了,就在夜里宿营时,背对着人群,用少量清水浸湿一角,仔细擦拭脸和脖颈,再换上干净的。
人们只当她是脸上有严重的伤疤,或是怕魔气侵染皮肤,并未深究。
偶尔有好奇的孩子想扯她的布块,也会被大人严厉喝止。
“别闹。这位小哥哥是好人,不许无礼。”
一种基于共同求生经历的,脆弱的信任在逐渐建立。
时炩依然警惕,依然多疑。她从不透露自己的名字,别人问起,只含糊地嗯一声,或摇摇头。
她睡觉时总是抱着剑,背靠着坚固的东西,面向外侧。她留意每个人的言行,观察是否有异常。
但不离说得对,在这条通往钧台城,危机四伏的官道上,有一个能被接纳的安全位置,总比独自一人面对荒野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