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炩带着不离，一路向西。
官道在钧台城外五十里处就断了，只剩下一条被车轮和脚印反复碾压出来的土路，蜿蜒伸向远处。
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荒野，枯黄的野草在风里伏低又扬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得不快。包袱比离开钧台时沉了许多。
里面多了风干肉条，一皮囊清水，火折子，盐块，还有几包不离指点她采的草药，捣碎了能敷伤口，也能驱赶某些厌弃其气味的低阶虫豸。
那把从颍川废墟中捡来的玄铁黑剑，被她用捡来的破布条反复缠绕了剑柄，握持处已磨出贴合手型的凹陷。
剑刃在她歇息时总会找块平坦石头，蘸着水，一下一下耐心磨砺。
“往左半步，侧身，剑尖上挑三寸。对，就那儿。”
不离的声音，清晰地在脑海中响起，没有起伏，带着略显倨傲的指点意味。
它蹲坐在时炩略显单薄的右肩上，通体雪白的毛发在灰暗背景下颇为醒目。一双金色的眼眸半眯着，目光却极为锐利，紧紧盯着前方沙地上骤然暴起的一道土黄影子。
时炩心神凝聚，几乎是下意识地遵循着那声音的指引。
脚下向左滑开半步，身体微微侧转，避开了沙蜥扑击最凶猛的正前方。同时手腕一抖，沉甸甸的黑剑划出一道弧线，剑尖挟着一股沉猛力道，斜刺而上。
沙蜥的嘶叫戛然而止，细长的身躯抽搐两下，瘫软在地，暗绿色的血液渗进干裂的土里。
“别急着收剑，在它皮上把血蹭干净，免得锈了刃口。”不离懒洋洋的声音再度响起：“肉也别浪费，脊背上那两条最厚实，剥下来风干，够你吃两顿。这玩意儿虽然长得丑，烤熟了倒有几分嚼劲，比硬饼子强。”
时炩收剑，在沙蜥粗糙的皮上蹭掉血迹，然后蹲下身，熟练地剥皮，剔下脊背上两条最厚的肉条，用宽叶子包好塞进包袱。
“手法比前几天是利索了点。”不离跳下她肩头，踱到沙蜥尸体旁，伸出爪子拨弄了一下，金色的眼眸里看不出赞赏，只有审视：“不过刚才刺进去那一下，手腕还是绷得太紧，多余的力道少说耗去了三成。杀人……咳，杀这些蠢物，不是光凭蛮力硬捅。是找缝隙，用巧劲，四两拨千斤。你力气本就不算大，再这么浪费，遇上皮糙肉厚的，捅都捅不进去。”
“嗯。”时炩应了一声，继续手上的活计。
这些日子，类似的话不离说了很多。一开始她听不懂那些寸劲，卸力的讲究，只能凭在荒野厮杀出来的本能反应。
但不离的指点很具体，一次次纠正她握剑的角度，发力的方式，脚步的移动。
慢慢地，她发现自己解决同样妖兽用的力气小了，速度却快了。
“为什么挑这里？”她处理好沙蜥，站起身，指着刚才刺入的位置问。
她不是单纯听话，她想知道原因。
不离瞥了她一眼，似乎对她主动提问有点意外，但语气还是那副调子：“沙蜥外皮糙厚，寻常刀剑难伤，但下颌连接处是几块软骨拼合，防护最弱。而且刺进去，顺势能破坏喉管和脊柱，它连临死反扑都做不到。”它顿了顿：“杀妖跟杀人一样，都得知道弱点在哪儿。光有狠劲，死得快。”
“你以前经常杀人？”时炩皱了皱眉头。不离说起这些时，语气太过平淡熟稔，仿佛在谈论如何剥开一枚坚果，而非夺取生命。
“本尊乃天生地养的神兽，需要亲自动手做这些粗活？不过是活得久了，见得多了，自然就懂。打个比方而已，较什么真。”不离别过头。
时炩没再追问，只是默默背好包袱，准备继续赶路。但心中那点疑惑并未消散。
不离懂得太多，不仅仅是战斗技巧，还有荒野中哪些植物可食可用，哪些地方可能隐藏水源或危险，甚至是对各种妖兽习性弱点了如指掌。
它自称一直生活在化境里，为何对外面这个末世世界也如此了解？
“但是。”她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风里显得很轻：“你不是说，一直待在化境里么？为什么对外面的一切，也好像很熟悉？”
“本尊是神兽。”它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别说是待在化境里，就是被关在九幽地府最底层，这天地间的道理，万物运行的规律，该知道的，自然也都会知道。这是一种……嗯，传承，或者说本能。跟你解释不清。”
时炩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神兽？
她侧眼看了看肩上那团毛茸茸的，看起来甚至有些娇憨可爱的白色小兽。
它此刻正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扫着她的脖颈。这副模样，实在与她想象中那种威严神圣的神兽形象相去甚远。
倒更像是颍川城里，那些被富贵小姐抱在怀里，精心喂养的灵宠。
“看什么看？”不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掀起眼皮：“嫌本尊现在这副样子不够威风？我若是恢复原本的体态模样，方圆百里内的妖兽都得吓破胆，顺便也能把你吓个半死。还不是怕你承受不住，才勉强维持这般大小。”
时炩想象了一下方圆百里妖兽吓破胆的场景，觉得有些夸张，但也没反驳。
只是道：“那还是现在这样好。”
至少不惹眼，在荒野中行走，太过威风恐怕反是祸端。
“算你识相。”不离哼了一声，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磨蹭了，抓紧时间。天黑前得找到个合适的过夜地方。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等太阳彻底落下去，才是那些真正麻烦的东西开始活跃的时候。”
夜幕降临前，时炩找到了一棵还算高大的枯树。
树干粗壮，离地一丈多高的地方有根分叉的枝桠，勉强能容她蜷身躺下。
她爬上去，用随身带的草绳把自己和树干松松地绑了两道，防止睡梦中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