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挂在更高的树枝上,剑就放在手边。
天彻底黑透。荒野的夜晚没有灯火,只有极远处天际一抹永恒灰暗的微光。
风大了些,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怪响。
四下里响起各种细碎的声音,虫鸣,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分辨不出来源的低嚎。
随风飘来,又随风散去,增添了几分不安。
不离蹲在她头顶的树枝上,尾巴垂下来,搭在她肩上。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小灯,缓缓扫视着下方的地面。
“睡不着?”不离的声音响起来。
“嗯。”时炩看着头顶支离破碎的夜空,几颗稀疏的星子时隐时现:“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树上。”时炩老实说:“以前在颍川,要么睡破庙,要么睡墙角。没睡过这么高的地方。”
不离似乎低笑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嘲弄:“这才哪儿到哪儿。荒野求生,能睡在离地的树上,已经算运气不错了。至少能躲开大多数地面爬行的毒虫和某些不喜欢攀高的东西。以后要是真有机缘踏上仙途,学会了御剑,说不定还能睡在云彩里呢。”
“云彩里……怎么睡?”时炩眨了眨眼,实在难以想象。云不是看得见摸不着么?
“用灵力托着呗,或者抓一头温顺点的飞行坐骑,让它驮着你飞,你在它背上睡。”不离随口道,仿佛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不过你现在想这些太早。先顾好眼前,别半夜被夜魇拖下去。那东西喜欢从地下钻出来,偷袭睡着的活物。”
“夜魇长什么样?”时炩立刻警觉起来。
“黑乎乎一团,没固定形状,像粘稠的泥巴,但有嘴,很多尖牙。被它裹住,一时三刻就化成脓水。”不离描述得轻描淡写。
时炩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边的剑柄。
“不过它也有弱点。”不离的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她的肩膀,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怕强光,也怕持续尖锐的声音。所以睡在高处,它一时半会够不着。就算真爬上来了,你用力喊,或者用剑使劲敲这树干,弄出足够响的动静,多半也能把它惊走。”
时炩似乎这才相信它是个神兽:“你见过的东西真多。”
“多了去了。”不离的尾巴轻轻扫了扫:“这世上的妖魔精怪,比你们凡人想的多得多。有些甚至长得还挺有意思。”
“有意思?”时炩转过头,看向肩上那团白色的影子。
“比如梦貘,专吃噩梦,长得像熊又像象,鼻子长长的,能悄无声息地贴近熟睡的人,吸走他们脑子里正在做的坏梦。还有耳语花,闻到它的花粉,能让人产生幻听,听到心底最想听的声音。”
不离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像是回忆般的语气:“不过这些东西,现在也越来越少了。魔气污染,要么异化成怪物,要么干脆绝迹。”
时炩沉默下来。她想起钧台城那条悬浮的河,莲花台上的商铺,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
“不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以前去过很多地方吗?我是说,在化境之外的地方。”
不离没有立刻回答。夜风拂过,枯枝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过了好一会儿,它的声音才重新传来,带着一种疏淡:“算是吧。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那时候,世道也这么难吗?”时炩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不离再次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长,长到时炩几乎以为它不会再回应,或者已经睡着了。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不离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低沉。
“不一样。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难法。天灾,战乱,人祸……总是轮流上演。但像现在这样,天穹仿佛破了窟窿,永远灰暗阴沉,四季不分,寒暑混乱,大地灵机衰败,妖魔邪秽如同雨后杂草般疯狂滋生,确实不多见。”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时炩问出了那个自她懂事起,就隐约盘旋在心底,却从未有人能给她答案的疑问。
她从小所见便是如此,灰蒙蒙的天,冰冷的雨,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
但她记得哥哥说过,很久以前,天是蓝的,四季是分明的,田野里能种出金黄的稻谷,风里都是好闻的草木花香。
为什么一切变成了现在这样?
不离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有夜风在枯树间穿梭呜咽。时炩甚至能感觉到,肩头那截尾巴尖,似乎也停止了轻微的摆动。
“原因很多。”最后,它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时炩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与沧桑。
“人心的贪婪与妄念,天道的循环与劫数,某些关键机缘的巧合与错失……很多很多因素。像一根根被虫蛀空的木头,日积月累,堆叠在一起。最初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裂缝,但裂缝越来越大,承重的柱子一根接一根朽坏,直到某一天,轰然一声,看似坚固的一切,就全塌了。”
它顿了顿:“别想这些了,时炩。想多了,除了让你头疼,没有任何用处。你现在该想,唯一能想的,是怎么活着走到天山脚下,怎么在抵达之前,先活过今晚,明晚,以及之后的每一个夜晚。”
对话停在这里。时炩闭上眼睛,但并没有立刻睡着。
耳边是风声,不离平缓的呼吸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身下的树枝有些硌人,但比起冰冷潮湿的地面,已经好太多。
她忽然觉得,不离的存在,能在这样的夜里,跟她说说话,哪怕话题有些沉重,哪怕对方语气总是不太好。
似乎也让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